《墨缘随笔》: 佛語對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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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四日,曾漢光兄應集珍莊之邀,從怡保來吉隆坡開展覽會,他是山水畫家,一生埋頭畫山水,但近幾年來,豪游歐美,亦暢嘗三峽,看過尼亞加拉大瀑布,在瑞士踏雪,上黃山觀云海......再回馬來半島大有“一登泰山,足小天下”之慨,再溶合他筆力墨化,另出一番氣韻,我曾為他的畫集寫過一篇序,現在,得讀真畫,誠快事也。記得在癸卯年三月,在他的府上(衡廬),寫過一副對聯,光陰似流水,一去不回頭,算算已有十年了。那時,我過怡保,朋友要我寫些畫些,總是叨擾他的府上,還要借用他的好筆好墨,好紙好顏色,這還不算,還要煩勞他的公子,牽紙磨墨,現在,他的公子,都已長大,這一幕恍然在目,情景依然,但我們老友,已彼此都不免有“華發已白”之嘆之。

我喜歡在他府上寫畫,因為他家的桌几,一塵不染,加上所用的“煮錘宣”都是上品,尤其是姜思序堂的顏料,無論石綠朱標,花青赭石,藤黃石青,全是加研的好貨。記得,我當年為他用“出云書”法寫了一幅“衡廬”橫批,及一聯對聯,上聯為“一花一世界”,下聯為“三藐三菩提”,出于佛家語。

上聯華文,可懂。下聯為經中的梵語所譯,須一述。大家在“心煩”時,不妨一讀“心經”,(最好練書法,清晨抄一遍“心經”。不過二百多字。)因為,經中全句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歷來譯經的人很多,在公元402年,姚秦的弘始四年有鳩摩羅什譯過,公元六四九年的唐貞觀廿三年有玄奘譯過。(玄裝為吳承思恩下小說“的游記”中的“唐僧”。即唐三藏,真有其人,法名即玄奘,而小說中其徒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都是虚構的,居然成了萬人膜拜的人物,可見小說影響力之大。)公元七百年的唐中宗時有義淨,(曾到馬來半島,並在此譯過經,多達幾十萬頌,對佛學貢獻至大,而此地迄今無人提起他,更無人起而紀念他,這實在為佛教徒的一種工作!)以上玄奘與義淨均有著作,一為“大唐西域記”(吳承恩的小說即本此衍義),一為“南海寄法傳”,成了有幸有小幸的現象。其余唐至宋,當有法月,般若,智慧,法成,施護等譯過,全名為“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至於全句“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梵語,照華文之義來看,的確無法可懂,但晉唐時譯經,已大多采用“語錄體”,因歷朝來時代的變遷,把當時的“語體”也變成現代的古語了。所以,現在有發心愿作功德者,已成古文學的好經典,應該重新語譯。(基督教文言的“聖經”也譯成語體,最近又譯過,確為善舉。)依照“維摩經”的注:“阿耨多羅,秦言無上,三藐三菩提,秦言正遍知,道莫之大,無上也。休法真古,無法不知,正遍知也。”法華玄贊:“阿云無,耨多羅云上,三云正,藐云等,又三云正,菩提云覺。”故譯為“無上正等正覺。”下聯之“三藐三菩提”則應為“正覺”。

上聯的“一花一世界”,在“綠摩經”中本有天女散“花”的故事:“時維摩詰室有一天女,見諸天人聞所說法,便現其身,即以天華(花)散諸菩薩,大弟子上。華至諸菩薩,即皆墮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墮。一切弟子神力不華,不能令去。爾時,天問舍利弗:何故去華?答曰:此華不如法,所以去之。天曰:勿謂此華為不如法,所以者何?是何無所分別仁者自生分別想耳。若干佛法出家,有所分別,為不如法,若不如法,若無所分別,是則如法。觀諸菩薩華不著者,已斷一切分別想故。誓如人畏時,非人得其便,如是弟子畏生死故,色、聲、香、味、觸,得其便也。已離畏者,一切五欲無能為也。『結習』未盡,華著身耳。結習盡者,華不著也。”這部“維摩經”是佛經中最富“文學”意味的一部經了。多少哲學家、藝術家、文學家......都要一讀。“結習”就是“習氣”,如你能一洗“習氣”,即能作“新人”,一切學問與見地,均能進入新的境界。這個“新人”的名詞,並非單可用在“新婚者”的身上,你是個有“新思想”的人,應該重新想一想。最好,找部“維摩經”來讀一讀,內容美得很,“妙”得很。

還有一則故事,“禪”是佛學中的“以心傳心”學問,梵語為“禪那”,可譯為“靜慮”或“思維修”,所以,衍成禪宗為“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因此,禪宗是不重視經典與論譯。最初,釋迦牟尼佛在許多聽他講法的人群中間,而釋迦忽然“閉口不言”,卻隨手將座前的一枝鮮花取來,舉在眼前,用兩指將“花”拈了幾下,大家都不解他的意思,只有迦葉一人在微笑。釋迦即說:“今吾所思此法門囑咐于汝。”從這時起“禪”即由釋迦傳給迦葉了,此事載在“傳燈錄”上。

所以,到最新的一般很有學問的人。往往也“一言不發”,只是微笑著,拈枝“花”,求個“知者”,來以心傳心。我們用書用畫用各種藝術品,也正該默默不出一言,其意何在?其意已明。 

“一朵花里廣涵一個世界,智者得之。”

曾漢光兄這次展覽散“畫(花),智者善興乎去一觀。其畫(花)有山有水,有無盡的意,智者能見到,智者能得此世界,善哉善哉! (一九八二年四月五日,傾盆大雨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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