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草書与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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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書与寫生

有人問我:“你到南洋這麼久了,那麼用“書法”可不可畫南洋的景色?”我不加思索:“可以,當然可以,你只要會拿筷子,就會拿毛筆。會拿毛筆,就會“寫”,就可寫畫大自然的一切,何止南洋?”華人的用筷子,是一種“文化”,它能使手指,作各種機動的操作,因此,華人的手指,非常靈活。所以,華人的手工藝,有特出的優美表現。我們在每天每次不知不覺的用筷子中,實在是使我們得到無上的經驗。拿筷子與拿毛筆,是一“功”。西方人可能因不用筷子,失去了運用毛筆,實在是一項很大的損失。

大地上的一草一木,一石一葉,一果一粟,全為上蒼所造,所謂“天生萬物以養人”。一方面你不妨以書法的“筆致”,以粗、細、曲,直的規疇去“觀察”,自然界的萬物,無不是一點一線所組成,不過輪廓的大些小些,圓些方些的外型不同而已。把這種“外型”畫(寫)出來,就是繪畫。事實是在“寫”出一些“點”與“線”而已。明面與暗面,只是受陽光的深與淺不同,造成“陰”與“陽”的輕重罷了。這用“皴”去寫(擦)就行。什麼曰“寫”?因為“寫”就比“畫”不同,“畫”可以塗改,寫是“一筆即一筆”,決無悔顧。所以,東方的繪畫強調“寫”,不強調“畫”。一入“畫”(一塗改)即落入“匠筆”,就與“書法”之道不合,此為學東方畫,必須從書法著手之基本原因,渲染也未始不可,究其格則為次之,非為“墨骨”。因而東方的畫,上上作品多稱“寫”。君不見:八大山人無論淡墨濃墨,橫掃直下,筆筆俐落,筆法干淨。因此,我們看畫曰“讀畫”,欣賞上好的中國畫曰讀畫,即讀其筆墨,欣賞其每一筆之如何“點”,如何“線”,如何“皴”!如有一筆“敗”筆,即為不夠格,此點非常嚴格。非為觀全畫的像與不像?美與不美?更不研究色彩的漂亮與不漂亮?進一步,要究其作品之神與不神?非觀其畫得多與不多?細緻與不細緻?因而,你明白了這點,即通了書畫的“欣賞”之道,那麼,你在每一張畫的前面,即可分辨得出那張畫(無論古畫或今畫)的筆墨如何,而下評定與分訂其格律。書畫之道,其格規非常嚴謹,因此,自古以來被視為非常貴重。

至于你若是位愛好繪畫而愿去做繪作者,亦可本循此道去走,無論你“寫”那一家的字,即用此寫字的“中鋒”去大膽“創造”(即寫出你“腦中的印象”)。出現在紙上的,即是你的作品,一“點”就是一點,一“撇”就是一撇,一“划”就是一划......所以,畫竹的,畫蘭的,以及畫荷的,......可以說得出,莖是篆書或是隸書,葉是楷書或是八分書?因此畫藤蔓可以得力于“狂草”,在亂中而筆路可顯出絲毫不亂。有時,你可在畫家的題句中領略到他們繪作的經過,歷史許多名畫家都有這樣的題句、不勝斗錄。

如你是練習“寫”字時,可以筆筆找到“路數”,再能追摸到何家的筆路,辨審到其“筆致”的工夫,更能細細溯究到“墨韻”的程度,以及落筆的“層次”,使得畫面有無窮的“深度”,此非西方畫家(因西方多無法習得書法而不知,此為東方人獨有之福受)所可享有。故畢加索,馬諦斯,米羅,克利,康定斯基......雖然其線條根基工夫已厚,有時總因不懂中國的書法及運用毛筆為恨,而日本卻制拚命在下夫研究,其熱烈情形尤超過有華人,而華人反棄之不知精研其藝,只顧“實用”上作膚淺的打算,而惜乎日本終因地理造成其民族性不夠奔放,而又陷于一一非不及于滯,即流于過而時露霸氣。最痛心的,海外華人子弟,大多受西洋文化影響,以為“簡易為利,而深煉為苦”,以為書法已是落伍文字,棄而不學。此世界瑰寶之“書法”,如華人再不努力,徒自誤棄,恐有一日永蹈不振之厄,故不怪日本大發傲囈曰:三十年後,中國人欲學書法須來日本矣!

東南亞有很多地方,都曾做過人家的殖民地,中國本土也有些地方做過人家的“租界”,因為統治者非從“釜底抽薪”著手不可,即從消滅“文化”著手,他們最好你忘了“根”的文字,而他們又以他們的文化灌輸你,迄今,仍沿傳有一般的華人的家庭中“洋文是尚”的風氣,華人們讀書的也僅到“書記”“買辦”算頂點。嗚呼!堂堂大漢子孫,大唐後裔,竟沒落到如此地步。其遺毒追究歷史,仍不能不歸于“滿人”屈辱于“八國聯軍”之恥,傷土失地,至今亦尚有未歸國者,血淚舊痕,斑斑可查。可惜國家苦難之“同文同種”者而不知悲疚,不擇智愚,造成欲蓋彌彰之妄改史實,切望能“知過必改”,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功。“書法”一門,亦是如此,日本之能由唐傳入,迄今埋頭研究,每里每巷均成立“書道會”,幼童髫齡即能握管揮春,風起云涌,“狂草”已發展成為西方所創的“新派畫”,大有“較量高低”之勢。而華人僅知為“實用”打算,對萬代精神所宗之“藝術瑰寶”,反而鄙視如敝屣,實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可喜,海外各地多有書法比賽之興舉。查書法體變,由篆隸入楷草,最好能將歷史之過程,技法之細節,如何“用筆運筆”,至每個字之構成與“妙”處,清晰用電影映出講解,多察習書者之“才氣”,一一予以示范,因本文為答有詢“用書法可不可畫南洋景色”一事,且以“草書”一點談。“草書”照它衍進, 可分(一)“章草”,(二)“今草”,(三)“狂草”,三個階段。“章草”是一個一個字,單獨簡化而成。“今草”,即現今可見的“一筆相連”的。“狂草”是“字字相連”,且可“行行相連”,甚至奔放到“全幅相連”,確實已入“藝術”的至高境地。現今日本已有不少大建築,內部均用大幅的狂草來作壁畫,作為“文化”裝飾,大可取代西方的抽象藝術,簡直是“純線條的繪畫”,“純意象的藝術”,合最高的哲學感與最古又最新的文學相溶流,贊聲沸起!世界另眼看待,所以,我們這里也要提倡“書藝”。(阿拉伯亦重“書法”,正可大大發揮)

“今草”,就是現在通明的一型“草書”,(古代晉朝巳有,為王右軍父子所創,晉朝已名“今草”,以別“章草”。今草與章草不同,可見張懷云:稱皇象書為“象眾而形一,萬字皆同”。稱義之書為“一形眾象,萬字特別”。)王羲之的故事,人人皆知,在書坊中的出版物很多,單提唐太宗就愛他的書法如“寶”,生時收藏了二千二百九十件之多,死後又以他的墨績來陪葬。他是淮南太守王曠的交子,口才很好,累遷“右軍”將軍,會稽內史。七歲就善書法。他是學“衛夫人”的書法,可見女界在書法一門,頗有貢獻,女界既有天賦,自可大大發揮!後義之渡江北游見了李斯,曹喜,鐘繇,梁鵠等字,又到洛陽,見蔡邕“石經”于從弟王洽處,見張昶的“華嶽牌”,始喟然興嘆。心自所悟,(所以,讀碑帖習書者一重要事。)故羲之之書,暮年方妙,每自稱:“我書比鍾繇,當與抗行。比張芝草,猶當雁行也。”又云:“張芝臨池學書,池水墨畫,使人耽之若此,未必後之。”嘗以“章草”以庾亮,亮弟翼嘆服,與書云:“昔有章草十紙,過江亡失,常嘆妙績永絕,忽見足下答家兄書,煥若神明,頓還舊觀。”庾亮本來是看不起羲之的,見了義之的“章草”,“煥若神明”,可見王羲之的“章草”之“不凡”。(現今,章草帖與鐘繇帖書坊均可找到。)

何謂“章草”,記得黃庭堅有示:“章草言可以通章奏耳。”原有一段記載,為張懷灌云:“建初中,杜度善草,見稱于()章帝,上貴其跡,詔使草書上事,魏文帝亦令劉 通草書上事,蓋因章奏,後世謂之章草。”章草在漢帝也因求“實用”上利便,字有波磔,每字分別得很清楚,不若今草之相連,讀章草帖、鐘繇帖及隸書即能辨味書法的衍進,與其沿變的氣脈,如丹上溯隸變自篆,篆變自籀,進而追金文之“美”,與中文之“本”,始知倉頡造字之功,故做文學工作者,必須弗使黃帝倉頡痛哭于九泉之下,華夏文化之可尊可貴,非淺視于“簡”即可。當時的“章草”亦為求“省、速”而“簡”化。“四庫提要”有云:“所謂章草者,正因()游作是書,以所變草法書之,後世人以其出于急就章,隧名“章草”耳。“急就”即取其“簡”也。

寫字,亦像運動,如一家人都做,比較有興趣。王羲之能大成,查其家上至祖父,下至兒孫,甚至太太,再至家里的工人,都能有同好,大家一有空暇,即磨墨、張紙、操筆、洗硯,......所以“池水盡墨”,如足下不信,且抄下羲之的上下家人名字如下:()祖父輩:王戎、王衍。 () 父輩:王曠(得蔡邕法于衛夫人,以授羲之。見“書史會要”。)王導、王敦、王廙、王邃。()與羲之同輩:王恬、王洽,(他是與羲之同變章草成今草者,見“書斷”。)王劭、王薈、王允之。()羲之之子:王玄之、不凝之、王微之、王操之、王渙之、王獻之,(後世尚有“青出于藍”之論,今可見其字跡。)()羲之侄輩:王珣、王氓、王廞、王淳之、王弘、王曇首、王微、王裕之。()家屬:郗夫人(羲之之妻),謝夫人(凝之妻),筍夫人(王洽妻)。江夫人(王珉妻)。還有個獻之的保姆:李氏。一直到羲之的七世孫智永和尚,......正是計不勝計。

大自然的萬物,西方的塞尚說過,不外乎是幾種的“圖錐形”,事實上與東方的“書法”的“章草”、“今草”、“狂草”,如出一轍,亦即為繪畫中之基本的點、線、皴。至於畫南洋景色,不外乎是椰、蕉、藤......,我們何不即以此法“寫”出亞答之屋,竹編之篱,椰筒之梯......不過是“心”隨景寫,物隨“筆”走,毛筆與鉛筆一樣,而毛筆最富彈性,有“波”有“磔”,使線條有起伏,豈不更為美妙?毛筆中以“長鋒狼毫”最好用,你盍興乎來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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