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夏雲因風變化无常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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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雲因風變化无常勢

東方的藝術,繪畫一門,是“書畫同源”的,已為定論。原因文字的根源,本為圖畫,始出于“象形”,後又衍成“示義”,“示音”,終于到編康熙字典時,一面固然生活日趨瑣雜,一面也是舞文弄墨者所致,造成字數實在太多,筆劃太繁,不免使人“望字生厭”之感,遂促成今日有“簡字”之舉。本來,初創文字時(即所謂“倉頡造字”之時)是各個智者,各自根據現象繪成圖畫以代字(語言),倉頡並非為黃帝之一個官員,應該是一個智力出眾的民族,智力非常高,收集了各個人所造的“字”(文),即為原始圖畫文字。因上古時文字不統一,(所以至秦時有“字同文,車同軌”之制),至殷商時之“甲骨文”,為已經過智者的整理與簡化了。所以說:“甲骨文”是上古最早的“簡字”。每個字都根據字的“本”。(每個“象形字”可與上古的人類生活情形與工具作對比,可以完全相符。如有興趣于“文字學”者,可以專做這門學問,可將甲骨文與博物館中各種古物去對照,字字可以符合。)至銅器時代的“鐘鼎文”(即簡稱之“金文”)每個字已入非常“美”的境界,可說世界上的文字,從無如此美的,無論你去看埃及,瑪耶......甚至低落至玀玀族的文字,都無法與此種鐘鼎文的結構比,可稱已達藝術的頂峰!識者可辨為“具象”,不識者即認為“抽象”。(“抽象”“具象”云乎哉?完全在識與不識的一線之分耳!)

所以說:寫字即為作“畫”,故作繪畫求功力,只須向“書法”上去作工夫,“書畫同源”之語,即基于此。因此,如大寫意之八大山人等作畫,署名下注為“寫”而不曰“畫”,因“寫”,即示揮洒自如也。

“書法”,日本自唐至中國學得連“茶”,“花”,“拳”各門,均成日名為“書道”,“茶道”,“花道”,“柔道”......,日本好以各種技藝學得流入,研究後,改頭換面,易日名而據為己有,現今文化助長,經濟有成,即基于此,世界不知其源流,遂莫不以為系日本所創。而日本迄今,能將“書法”一道,發展至城鎮里巷,均有組織,在勤習苦練,且每年有上千成萬幼童,揮寫勵進,上至貴冑,下至平民,莫不視“書法”為墨寶,而華人反擁寶而自棄,不惜以書藝為等閑事,而以蟹行拼音為榮。簡省固為求易,而往往失于字“本”字“美”,而不深知,實使人有時起哭笑不得之感。

書法之衍進,由篆至隸,由隸轉楷,再由楷入草,一至“狂草”,實書法藝術發展至最奔放之階段,西方之“線條的旋律”,“線條的舞蹈”,亦莫過于此。此中最足為代表性者,有張旭,懷素兩人。好得其二人之作品,現今書坊中,尚可找到。世人稱張旭為“顛”,稱懷素為“狂”,可見,一般被人視“顛”者、“狂”者,實在不凡之才也。

書法發展至今日,日本已用“狂草”來作壁畫,可見日本之重視“書藝”,而反觀華人本身能否識愛此藝?或將長為淹沒而不顧,實令人百思不解?“狂草”之成,雖然在“疾”、“奇”二端,但必須作者具有熟練的美,特出的才華,方可施展發揮。你且看看張旭與懷素作書的過程,有一位朱遙詩:“筆下惟看激電流,字成只畏龍蛇走!”另有一位竇冀詩:“粉壁長廊數十間,興來小豁胸中氣,忽然絕叫三五聲,滿壁縱橫數千字!”“馳毫驟墨列奔駟,滿座失聲看不及!”許瑤詩:“志在新奇無定則,古瘦漓洒半無墨。”戴叔倫詩:“心手相師勢轉奇,詭形怪狀翻合宜”。

張旭的狂草與當時李白的詩,斐旻的劍,有同業的分量,是觀了“公孫大娘”的舞劍器而得其“神”,成為“三絕”。可見書藝的文事與劍藝的武事是一道,他先觀到公主與擔夫爭道,又聞鼓吹而悟筆意,甚至他是善酒的,到了入醉時,在狂呼奔走后,使情緒奔放到完全“忘我”時,才下筆“一寫千行”,有似瀑布的“一瀉千丈”。“狂草”貴在一點一劃為一行作勢,進而至發揮到全幅“一氣呵成”!實在“狂草”已不是“寫字”,奔放到了毫無拘束的揮洒之境!

韓愈曾在“送高閑上人序”上云:“往時張旭善草書,不治他技,喜怒、窘窮、憂悲、愉快、怨憎、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於草書焉發之。觀于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之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斗,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之于書。故旭之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可見真正的書法是全在藝術,不在實用,但現今斤斤在“實用”上,而忽略了對“藝術”的重要,所以,華人之視書法,反而不及日本之研究努力。此點有關萬代文化,身為華人者應注意及此!

現在談到懷素,且借懷“懷素自敘”中引李舟語:“昔張旭之作也,時人謂之張『顛』。今懷素之為也,今實謂之『狂』僧,以狂繼顛,誰曰不可?”懷素是個出家人,俗姓錢,且是“唐三藏”玄奘法師的門人。曾在家鄉種滿蕉樹,以其菴曰“綠天”,且漆一個盤,一塊方板來練字,盤板都寫穿,當時韋尚書見而贊賞:“此沙門札翰,當振宇宙!”懷素居然“心悟”曰:“夫學無師授,如出不由戶,”乃從鄔彤授筆法。鄔與懷素為親戚對懷素說:“張長史(旭)嘗謂彤曰:孤蓬自振,驚沙坐飛,余師而為書,故得其奇怪,凡草聖盡于此。”懷素不復應對,但連呼數十聲:“得之矣!”經歲辭去,臨別,彤曰:“草書豎牽似『古釵腳』,勉旃!”至晚歲,顏太師真卿以懷素為同學鄔兵曹弟子,問之曰:“夫草于師授之外,須自得之,未知鄔兵曹有之乎?”(此句“師授之外,須自得之”為學藝之訣,切記切記!)對曰:“似古釵腳,為草書豎牽之極!”顏公于是佯笑而不言。顏公曰:“師豎牽,學釵腳,何如『屋漏痕』?”懷素於是抱顏公腳唱賊久之,公徐問曰:“師亦自有得乎?”對曰:“觀夏云多奇峰,輒嘗師之,夏云因風變化,乃無常勢,又遇壁拆之路,一一自然。”顏書曰:“噫,草聖之淵妙,代不絕人,可謂聞所未聞也。因極稱之”這一段記載,非常寶貴,焦點在出筆“一一自然”。

“書畫”一道,令得之于“自然”“夏云因風變化,乃無常勢。”如悟此“妙”,即得其法,自古迄今,無論東西,藝事大成者,無不得此三昧。

張旭,字伯高,是蘇州人。嗜酒,每在大醉時下筆,既醒以為神,不可復得。懷素也在醉來信手書兩三行,醒後,卻書不得了,因其失了“自然”。可見“顛”“狂”,為抒發本性,非為真蹶真狂也。黃山谷(蘇東坡之友,亦畫家)因不能狂為恨,而曰:“顛長史,狂僧,皆倚酒而『通神入妙』,余不能飲酒,忽十五年,雖欲善其事而器不利,行筆處時有蹇蹶,斗遂不得 如醉時書也。”

我因苦“天真不全”而學孩子書,讀陶潛曰“云無心以出岫”而受友名之“出云書”對席倒書而時合以籀篆至草,隨興之所至,有時亦一筆連寫,無論短文短詩,格言吉語。有時偶得自喜者,再加些小畫成伴可增情趣不少。檢得舊照有“福祿壽”三字,用草書連結一筆寫成,加個“壽”翁騎鹿(祿),五“蝠”()在天,蟠桃在地,是取其字義也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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