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5月8日:自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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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尧在马来西亚南洋商报的专栏叫“墨缘随笔”。

 

自嗚

 

记得去年,不知那一个期“艺术家”,曾有一篇文章,是写高龙生的,也有提到叶浅予与我,都是三十年代在江湖的老朋友,现已雁飞南北,大家失散久了,我也成了“南洋伯”连以前在上海相识的南洋老友郑汉光兄亦已作古,正是人事沧桑,不胜伤感,尽自成为白髮老人,言下大有“欲哭无泪”之感。因为“艺术家”上提到我不知在何处,承姚拓兄为我写过一篇文报导,又得张树炎,骆三民(槟城骆清泉先生三公子骆拓的弟弟)二友的催促,要我也为“艺术家”写些东西。说来去年已拖到今年,自己的画债未清,今日得在郊外休息一天,与二个小孩见过了一晚精神比较爽朗,不妨找一些材料来写写,不亦悦呼?

先不妨表示一位大大有名“八大山人”,他是一位有才气,而有特别性格的画家。成功不在乎出身,而他的遭遇,富有“新创”的风格,可说近代的齐白石老,完全研究透了他的水墨的功夫,一变而为浓彩,是齐白石的敢用大红、大黄、大绿......写花、写菊、写叶、写芦......吗?这是齐白石的非凡处,值得大家学的地方。齐白石有写大篆的低子,又有凋细木的腕力,不仅刻章子的有力,持笔落纸的力,能笔笔中锋,并且用墨用水融解到宣纸“化发”的好处,所以画鱼、书虾、书蟹、画小鸡,隻隻生动,白白活泼,条条如生。不仅画得像,且能画出纸上的东西,有了生命,这都是他人家“观察入微”,并能善用墨与色的巧妙,他曾教学生有来学画的人要装两榻车的宣纸来的事,并非笑语。

“八大山人”作画的底子,完全在书法,他的一手“锺繇”小楷,笔笔有力,不可小觑,谁说他是“哑”他的诗比唱“时代曲”的还响亮!不信且听听他的诗:“孔雀名花雨屏,竹梢强半墨生色。如何了得论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妙就妙在“三耳”对“二更”。“三耳”并不是三隻耳朵,是清朝的皮帽,后面的三根花翎,后面连定要拖着一条被洋人嗤笑的辫子。这“花翎”就像是现在做官的阶级表现,上将三颗星,中将两颗星,少将一颗星,上将星戴了“三眼花翎”是不得了的人了。可是清朝做官不好受,一定要去二更上朝,叫“坐二更”。八大山人画一对“孔雀”的形并不漂亮鼓鼓的瞪着眼,一脸奴才相,屁股后面竖着三根翎毛,却蹲在一块不稳的石上,而上面更有山岩随时可压下,而且有崩溃的可能,石缝虽开了“富贵花”,可见一蹋下来就完蛋。

但他的书法,大家以为接受王羲之父子与颜真卿的影响,实在有得到董其昌的笔意,你可从他作的山水中领略得不止是董其昌的路子,不过简化一些。这些书坊中可找到,恕我不多谈了。

他既做过和尚,又去做道士,说来才奇,他又好自去比“驴子”,所以,他有到过一个“驴”字的閒章。你敢刻来用吗?“狗”字章,“猫”字章......也可刻,问你有没有胆?他一面自比“驴”,一面却又自比“神仙”,他刻了另一方“可得神仙”的闲章。他到七八十岁,还能登山如飞。石涛和尚曾向他求画的一封信上说“闻先生花甲七十四五,登山如飞,真神仙中人,济(石涛自称,名曰“道济”)将平,诸事不堪时在公元1788年,即康熙廿七年,可见八大山人是够格当神仙的,如取个“驴仙”,岂不大妙?

八大山人,原是“明甯庆宗室”,与石涛和尚一样都是明朝凤阳花鼓的地方,出世的朱元璋的后代,可惜不会打花鼓打“莲花落”,只落得用“秃笔”画几笔画做了和尚,受尽人们的笑骂为“秃驴”,八大无处出气,来一个别出心裁的“花押”签名,将“八大山人”的字拆开成了“哭之”“笑之”,变成哭笑不得的人物?一个人到了哭不得笑不得的地生活,当然说不出话,还是装哑吧。
他的画,来由钟繇,欧阳询、颜真卿,三家,所以凝垂潇洒,你去想把画好,非从书法人手,书坊中名家的碑帖繁多,应从一家入门日日练,自然会懂得门道,最后脱胎换骨,凝聚一家,则你想写篆、写练、写草,甚至“狂草”,无不能得心应手,日本人倒拚命在用功,将“书法”改名曰“书道”,每条里衖中都有“书道会”,男男女女,都在写“方块字”而“方块字”的祖宗国的人,反而“简”得鑽了牛角尖,将字的美字的本都忘了,若干时后恐怕无法复本,连“字”的美不保,造成后悔莫救的一天,才呼呜呼也来不及了。

附有廿年前在马来西亚北部吉打所作的一幅旧画,题曰:“自鸣”,巳送给我的磕头先生郑十方了,我是取“八大”的笔意的,閒来写得也真“自鸣得意”一番,“不知老之将至”,聊作自慰不已,哈哈!
(癸亥之夏,于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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