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八大山人与簡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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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与簡筆畫

最近有很多爱好画的朋友来问我:(一)“我是读英文书的,没有拿过毛笔,如何能画水墨画?”(二)“没有老师,是否也可以学到水墨画?”(三)“水墨画到底要画得像?还是不像?”(我觉得答得上来,也答不上来。这是什么话。是否也是“禅”?并非,是实话。

因为,画不是刻板式的作画。依东方的画理来说:画得“形似”,即是具象的画了,何况,东方的画,根本是“写”,只要你能写方块字,即是在画画。“象形”字基本即是作画,何况,甲骨文,钟鼎文,篆文,全是以“中锋”在作画。华文的整部字典的“部首”,就是“象形”字,其余的“示音字”,“示义字”,部首即为指示,而另一边即为读音与释义。所以,话来,华文字繁多数万,不过是生活入于复杂,而变成“造字”也随着入于繁多。我们南洋华人,就喜欢以“口”旁加“读音”而成新字,(例如“吡叻”两字,即为“霹雳”的简字),你如慢慢去找一定可以找出不少。

“不求形似”的,即为“抽象”,“印象”,如你能运用“墨分五色”的水墨法,尽可用“澹、浓、枯、润、焦、湿”的墨来画粗、细、块、粒、散、凝、长、短、曲,拗的点、线、皴。一定可以画出“变化无穷”的“感触”,“幻想”,“节奏”,“音响”,“情调”......虽然,画面上“奇怪”一些,也是一种“谲化幻变”,但可抒发作者的情绪、思想、感情、心境......,甚至于反应出“幻变莫测”的梦境,尽管内容讲不出是些“什么”?你可以找些“印象派”的画,“抽象派”的画,“达达”、“普普”的画来对照一下,不妨自鸣为“新潮画”,“新型画”,“超时代画”,“太空画”......(东方也可以老子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来画!)像西方画家一样,因为讲不出“所以然”,仅以“几号”“多少号”来为题。

事实上,依东方画论来说,在“形似”与“不形似”之间的作品,最为“高”“妙”。(实在,到此境界最不容易),因作画的过程,是“画得像”(形似),入于“变态”(不形似),“不形似”(化)入于无相(不著痕迹的淨),那时,你的笔,已入挥运自如,一无碍滞,可与佛理相通,道学相合。你的心境已与“大自然”打成一片,反而会被人目为“颠”“狂”,因此,世上有“张旭”被称为“张颠”,“怀素”被称为“狂素”的千古佳话。大写意“人物画”的梁楷(日本视为无上国宝),即被称为“梁疯子”,李长吉有“鬼才”之称,董其昌到清代也被称为“鬼”,因为人人受其影响,有“驱之不去”之感。

徐青藤,朱耷二人,是水墨画的“日”“月”,因为篇幅关係,单来谈谈朱耷。他即“八大山人”,因为这个名号的笔划简单,人人易记,所以连烧磁器的人,在粗糙的器皿上,要画一些,也往往随便签上个“八大山人”,因而“八大山人”之名,成了老幼皆知。原因,这四个字与我们启蒙写描红簿时一样,与写“上大人,孔乙已”,读“人手足刀尺”一般,非常容易。那知“八大山人”的“简化画”,是经过“千锤百炼”而成的,他能从最(複)杂的构图中,提炼出来几笔,从最深沉的涵蓄中,表现在寥寥数笔中,而视之似易,为之却难。活到近百岁的齐白石老画家,因有凋木细工与刻石奏刀之腕力,加以他老人家一手大篆,篆到笔笔中锋,由奏刀之力,运用到操掌上去,他又有过人的智力,从他的诗中可以领识到。以他用大篆的线,简化挥写作画,能以“八大”的路子,改为彩色,成了近代画中的“绝招”。牡丹墨叶,浓墨的叶衬托出了大红的花朵,大胆的葫芦,紫籐的继蔓的线条,成了狂奔似的舞蹈之笔,简直惊倒了毕加索“梦寐以求”的“魔力色彩统治世界”,与康定斯基的“线条的旋转曲”,所以,齐白石的画,能震撼西方,而世界闻名。事实上,他的根源,还是出于“八大”。“八大”之力,在笔笔“中锋”,“久炼成钢”,而自然“大胆”,其“高”、“妙”全在“简”。

我们要知道:“八大”的名号很多,可以记得出来的,计有雪以固,雪个,驴,驴屋,驴汉,驴屋驴,人屋,傅綮,刃庵,拾得,八还,书年,书疾,钝汉,淨土人,雪衲,卧虎子,闲夫,弘选,法崛......多到不可胜数。如要释述每个名号的原因,必须详说他的历史,非本文所能尽述。因此,他的图章也很多,并且大多是他自己刻的。记得他常用的闲章,除了“八大山人”之外,尚有一些不易认识的,如屐形章即是一个,另有“十得”,“楔堂”,“在芙”,“在芙山房”,“个相如吃”,“画渚”,“浪得名耳”,“八还”,“蓲苜”,“天心区兹”,“口如扁担”,“驴”,“释传綮”,“耕香”,“铁镜斋”,“刃奄”......也是多到计不胜计。而最可引人入胜者,为一颗白文的闲章,为“可得神仙”四字,他大多在“得意之作”才盖这颗印,可见他作画时的心境,从他的书画上,“可得神仙”。

我但在凡世间的“人”,都想过“神仙”生活,但不知如何“得”此“神仙”境界为苦,现在既知“八大山人”的事实,又何小参考参考呢?

要知,八大原来是“明宁藩王宗室”,与石涛上人一样,都是明代贵冑后裔,入了清代,都是亡国奴了,而都有头脑、志气,一腔心智,无处伸展,走错一步,即遭杀身,所以都没入为僧为道。而朱耷用此“八大山人”之名,故意崛强签成了“哭之”“笑之”,以寄悲愤,可见他内心痛苦之深,又从他用“三月十九”花押,来志念崇祯帝吊死煤山的隐痛,终于懮闷成疾,书“哑”字而终日不语,成了疯疯癫癫的傻子,而他的笔下,洋洋洒洒,超凡出尘,无丝毫疯癫痕迹,可见是自我隐藏,躲过鹰犬的耳目,情形与张旭之“颠”,怀素的“狂”,梁楷的“疯”,又有何分别?以西方来喻,梵高终日在烈日下作画,至头髮为阳光炙焦而不知其痛,米基朗吉罗在教廷仰卧的架子上作画,久不脱靴而忘了脚已生疮,其颠狂疯痴,不相上下,可见东西艺坛的成圣成仙者,尽出一辙。则可知八大的“可得神仙”闲章,一点也非等闲,实在是伟大艺术家由沥血滴血所成。

八大山人到七八十岁,还是健旺非常,依照石涛向八大求画的一封信中所云:“闻先生甲七十四五,登山如飞,其神仙中人,济(石涛自称其名)将六十,诸事不堪。”时在公元一六八八年的康熙廿七年戊辰,可知八大山人是够资格称为“神仙”的,因为“神仙”活得快快乐乐,一定身体健旺,所以我们都要以“养生主”为本,生活得有规律,能以书画音乐(一切艺术性的文事武事)为嗜好,总是好事,他用“可得神仙”闲章,从军墨中得之,并不虚假。

八大山人写画的功力,是从书法中来的可从他一手写锺繇,欧阳诣,颜真卿的字去领略,再溶化到花鸟瓜果画上,成了最“简”的水墨画,已为万古闪烁的“八大”独特一格的画风。所以,他署在画的签名之下,大多书“写”,我们从“写”上即能体会上“简笔”画重在自然,出乎随意“写”去,即有“可得神仙”之妙。

他的山水画,是步董其昌的,而晚年化入“简”而气“凝”的一格,而其味醇厚无比,追溯其本,上追米芾(米颠),董源。而他的诗,意趣拙涩,积结在“世说新语”,向晋看齐。如你想进一步去研究,可以循此途去找,奇趣无穷。我曾有好些时光,时时临摹他的作品来作“日课”。有一次,忽然灵感到,来一个“茄子”,又来一个“茄子”,全画不出十笔,题上一个“加上又加(茄子)”小题就搁笔,自以为有“可得神仙”之乐,且其乐无比,愿与诸君共得之,盍兴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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