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徐渭的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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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的水墨畫

大家以為純水墨不容易畫,看得見的東西,這且是個運用“墨”和“水”的技巧問題,我想借一張三十年前,在暹羅畫的“賣(椰)者”來說。

主要在畫面中先要分出(一)“白”(不上水墨),(二)“灰”(淡水墨),(三)黑(重水墨),(四)未乾的墨中,可以加“乾筆”,會有另一番的表現,可見一只只的椰枳,(五)將乾未乾的「灰墨下」,大膽去畫出輪廓,再以濃的黑墨大膽畫出,如此,白的突出,灰的明顯,黑的壓住,整個畫面,可以加照片另有一番風趣。

如大家有興趣,不妨先讀八大山人、徐渭、陳白陽三人的作品,他們都是高手,各有各的妙處。八大的談多了,不妨先來談談徐渭,齊白石老先生就是佩服徐渭。徐渭就是“徐青藤”,有一句詩,自稱“青藤門下走狗”,白石翁并有詩“青藤雪個遠凡胎”他對徐渭自稱“走狗”已有二次,可見白石翁的喜歡“徐青藤”。那麼徐青藤是怎樣一的個人呢?巳有很多的書寫過,我要談些從不得意打出一條路來,他將「渭」字拆開,也有簽名為“田水月”的,他早年很不幸,他的父親做過四川夔州的官,他原是紹興人,紹興古曰山陰,與任伯年是同鄉,他的母親到他十四歲時就死了,靠堂兄徐淮過活。徐青藤在幼年就非常靈活,山陰縣的縣官很看重他,他因為才氣太高,造成一個“不合時宜”的漢字。他因為在二十歲就考中了秀才,以後一連八次參加鄉試,都落了第,他就跟岳丈南下廣東,在陽江縣住了兩年,等到潘克敬卸任陽江簿,他又隨同岳丈回到紹興,在岳家住下。在岳家時他才學習繪畫,離開了岳家,開始過遯隱的生活,他雖遯隱中,卻努力繪畫與研究戲曲,也研究兵法。他的戲曲「四聲猿」有一齣“王禪師翠鄉一夢”,就此時寫出的。這時,他過的日子很苦,而他卻交上許多顯貴人物,自此他的文名,也愈來愈顯赫,到明代嘉靖年間,日本人打中國的東南沿海,兵部待郎胡宗憲受派任浙江的督辦,去東南七省為軍務指揮,指揮對日本人對打。當時的將軍就是創制“光餅”的戚繼光,這“光餅”就是給兵卒,隨身帶了當食物的東西。“光餅”即為“戚繼光”而來的。

胡宗憲,因為聽到徐渭的名聲,就請他作了秘書,但是受了衙門的束縛,只在胡宗憲的幕中,做一段時期的官,就回到紹興,胡宗憲非常推重他的才華,竟免他的衙門中的一套,徐青藤就往往戴了小帽,穿了布服,出入在總督衙門。他因為得意,有時竟喝得醺醺大醉,就胡說八道發揮心中的悶氣,他出言雖然很有道理,可是因為憤恨現實,不免有些非常尖銳,所以世上有一種「徐文長的笑話」,是有意挖刻他的,不是他的真話,是有些受他傷的文人,故意臭他的。

他的文寫得好,當時有名的董學士,也非常賞識他,當時有一位文豪唐順之亦認為徐青藤是個奇才。他在胡宗憲的衙門,做了五年,他懂得「兵法」,能用兵對付敵人,所以當時打日本人,他是有功勞的。

想不到後來胡宗憲為了奸相嚴嵩父子的案件受了牽連一而再地視胡宗憲為知己,便決心自殺以報胡宗憲,自寫了“墓志銘”,竟以利斧自己砍自己,砍到滿臉是血,連頸門都砍碎,居然能不死,又三寸長的鐵釘,刺入了左邊耳朵,居然也能不死。如畫徐青藤的相,他的頸與耳應該有傷痕。可憐哪,在那時,他變成一個瘋子,他入于神經錯亂,疑心到他的後妻,有不貞的行為,把她殺死,成了人命案,又下了牢,被判死刑,得張之忭一輩人把他救出來,已被囚了七年。出了天牢,受同鄉人兵部左侍郎即吳兌之邀,到過北京城。他那時因為受盡人間之禍福、滄桑,不想再作什麼官。在北京城住下了一個時間,就離開,就開始遊山玩水,到過武夷山,天目山。我們現今在書坊,買到他的畫與詩文,都是那時的產品。

到了晚年,他已非常窮,將家藏的數千卷書,完全賣了,可知道他內心的痛苦,他就靠寫字賣畫過日子,而買他的畫的人不多,連僅存的一張棉被也賣了買米,冬天來,只得以稻草蓋身,一直到公元一五九三年,才真正的與世長別。徐青藤的遭遇坎坷,卻留下了不少稀世的作品。

所以,你如想成一位畫家,應該認識畫家,應該認識他的一切,尤其是他的“水墨畫”,筆筆奇妙,幅幅精彩,白石翁就從他與八大的畫中吸得營養,大膽地變為有彩色的畫,這是白石翁的秘密,你如有“水墨”的底子也可變“彩色”,徐青藤自己認為“吾書第一,詩二,文三,畫四”。事實上,他的作品,應該“畫一,書二,詩三,文四”不知你看了他後作何種判定?

清朝的張岱說得肯定:“青藤之書,書中有畫。青藤之畫,畫中有書。”書與畫家,書中應有畫,畫中應該有書,所以上幾次說的“文字畫”其妙亦即在此。他的用筆墨與八大又不同,和大刀劈斧地擺在你眼前,他的“蘆蟹” “葡萄” “花卉畫”似乎高過“八大”一手。八大不長畫人物,他有過“人物畫”,他也能“水墨”寫牡丹,還在墨牡丹中題云“牡丹為富貴花”主光彩奪目,故昔人多似鉤染烘托見長,今以潑墨為之,雖有生意,多不見此花真面目。他還另有一幅,墨牡丹題云:“五十八貧賤身,何曾妄會洛陽春,不然定少煙脂在,富貴花將墨寫神,”他還有水墨芭蕉與竹,他道了寫竹的心得:“貨無筆墨,字寫青天。”多妙! 

鄭板橋是以寫竹為代表,對徐青藤的竹也佩服到五體投地,徐青藤的妙,既能用“潑墨”也能用“鉤勒”,尤其是他畫葉子,大多用禿筆,一奇!他曾題過一首詩:“半生落魄已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筆底明珠無買賣,閑把閒擲野藤中。”他的戲曲作品,“四聲猿”中包括了四齣:(一)狂鼓史漁陽三弄,(二)花木蘭代父從軍,(三)四狀元辭凰得鳳,而徐青藤,卻悲痛說:“鄙不足道,似猿啼而已。”苦哉,苦哉!

“八大山人”已談過多了,從略。

至於,陳日陽,他原名“淳”,字道,“白陽山人”是他的號,長洲人,即今之蘇州,原隨文征明學畫,後來不受老師所傳的方法所拘自己“發揮”,終成了有自己的風格。後來又學“小米”(米芾,米元章)的筆路,自由放縱,反使作品的風韻,高超而富於韻味,這是“創新”的方法,世人都以“白陽”與“青藤”並稱,可見,他作品不凡,因為篇幅有限,就此擱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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