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藝術之道求其放心而已,悟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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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king Assurance in Art

在我的“日課”中,已約略講過,我是從“山水”著手的,但很多朋友們看到的,大多數是我的“人物”畫,不免有些人來問我關于畫“人物”的路數,我一時答不勝答。無意中,想起:人各有“志”這句話,“志”為土者之心,一切須先問“心”,心在“悟”,所以,悟為主。如問“道”,“道可道,非常道”,道是要人去“悟”,方可得。“得道”者,非作“神仙”,乃“悟”其訣竅也。所以,在個人必須先開“心竅”,即謂之“悟”。猶如“胃”原為一機械,有餓飽的反應,而知飲食,從飲食吸收營養,方可使人的生命延續,此為生理上的必定需要,而“人”(真正的人)有另一面屬靈性方面的精神糧食,應該培養高尚品德方面去吸收營養,即為“悟”,悟道,即明白哲理,雖屬“心理”,但有“超凡”之功。所以,凡人喻其超凡者為仙, 入聖者為佛,一切仙佛,均在地上,人間肉眼不明而不見,遂成為“神秘”,“莫測高深”。所以, 仙佛之哲理,人人可修,只在“悟”。

此地,大家有一套「客套」的俗語“呷()飽末?”(閩語)“呷飽了!”而“飽未?”的“未”字,殿在句末,文義活躍,讀音鏗鏘,可見“民間文學”之可愛。所以,這次略談“人物”,以“引一指之似僧非僧者”為畫,且以“悟末?”為小題。

記得,石濤是專畫“山水”的,他寫過一冊“一畫論”,也寫過一段話,“墨海中立定精神,筆鋒下決出生活,展幅上換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明。”好像“前進分子”的手筆語氣句句有逼人之風,但他是生活在滿洲人鐵蹄下的漢族子孫,一些不像是談“禪”說:“玄”的出家人,如摘“精神” “生活” “毛骨” “光明”等詞,活像仍在草莽中打滾的漢子,那裡像什麼畫家?可見外相畫家者亦有“英豪”的心,誰知任伯年也當過“長毛”?希特勒當“獨裁者”之前就是畫人出身,邱吉爾貴為首相,入暮年亦愛在湖邊寫生。石濤的“一畫論”共有十八章,不及詳述,大家如有興趣,不妨去找來一讀,其內容則禪理充沛,禪法奔騰,怎麼也會唱出這首“生命力極強”的話來呢?可見學通禪,不是什麼都歸“空”入“玄”,如運氣可吐,生命力可能更強,這是“內力”!與練太極拳一功,“手非手”,“出手無力”,太極所以“出手無敵”,但其力超乎一切!

簡括而言,“書畫同源”,寫字作畫,全出一功,筆之在手,不必緊執,不用固握,可以“懸”在掌中,“運”在指間,任“心”之躍,隨“意”之動,筆端之“轉” “柔” “暢”......,墨韻之濃、淡、焦、潤......其種種奇趣,筆中有墨,墨中有筆,有筆亦有墨,筆墨混沌氤氳,種種變化,自然涌出紙上,但必須筆筆“中鋒”,筆筆俐落乾淨,可以供讀畫人“數得出來”(會意),其趣韻,猶如美飲佳食,咀嚼含吮,醇鮮馨甘,回味無窮,滿口滿腹自然生津,一片營養,所以說,曆來智者知書畫之“益生”,有甚于飲食者,其妙即在斯。單以“人物”畫來說,“大寫意”如梁楷,“雙鉤鐵線”如陳老蓮,日本視之如寶,因其筆下的韻趣,與李龍眠,圖立本的味道不同。

作“人物”畫的朋友,可以備“長鋒狼毫”大號、中號、小號及“斗筆”各一枝,墨盂一個,(白小碗亦可),水缽二個,(大白碗亦可),分墨色碟子多個,(即白醬油碟亦可),那麼,你就可以隨意,“任你心意中的一切形似,以“赤子之心”來“畫”,即將你想象中的“突出”的“人物”,以合式的筆來“寫”出,必須一筆一筆有交代,無論“大寫意”或用“雙鉤鐵線”,人物的“面相”、“身段”、“衣摺”、“手足”都使它有筆墨的“妙”,一張不好再畫一張,一幅不靈再寫一張,九煉成鋼。齊白石的“大寫意也用粉本一一起稿,稿上並詳細注明要節。日積月累,熟能成巧,無有不成。

最難者為寫出“神情”,“神情”中最要緊者為“眼”,眼之焦點在“睛”,所以,自古至今的人物大手筆,其“點睛”為最後一步工夫,“盡在阿堵中”,即此謂也。

至於,石濤的“一畫論”,為()一畫,()了法,()變化,()尊受,()筆墨,()運腦,()氤氳,()山川,()皴法,()境界,(十一)蹊俓,(十二)林木,(十三)海濤,(十四)四時,(十五)遠塵,(十六)脫俗,(十七)兼學,(十八)資任。石濤上人述來,禪趣醇美,其中有些話,回味深長:“天能授人以法,不能授人以功。天能授人以畫,不能授人以變。”功力與變,全為“悟”,再通過不斷修煉的經驗,自然會達到“功”與“變”之一日。所以,陳老蓮先臨人的畫“入”,'後來再“出”而成家的面目了。又云:“夫畫貴乎思,思其一則心有所著而快,所以畫則精微之入,不可測矣。”我們作畫,“貴乎思”,就是下筆前先自問:“畫些什麼?”怎麼畫法?要汲取“人物”畫中的“神情”,寫出人之神有所凝,情有所聚,其精微處,與山水畫略有不同。而功力全在乎“運筆”。“運筆”必須通“書法”。下筆完全得力在“那一家”的書法,“行路如不知方向,請問如何走得到?”

石濤又有云:“畫受墨,墨受筆,筆受腕,腕受心。”可見表現在紙上的“墨跡”,這些濃淡、粗細、曲直、大小、明晦的墨跡可以辨清筆的工力,墨的韻趣,全出于“心”。你的心要畫些什麼?與怎樣畫法?為題材與技術,會在“悟”。“悟”是從精微的理倫,與高超的技法中修煉而得。什麼人唱什麼高調都無用,智者跑得快一些,鈍者跑得慢一些而已。但,總要“跑”,“跑的方向不可錯”!遲早會到的,孩子時候聽過“龜兔競走”這則童話,是最好的啟示。 

有的人說:“我讀了英文書,沒有拿過毛筆,沒有寫過毛筆字,怎麼能畫?”石濤說得好:“昔人作畫,善用誤畫,誤者無心,所謂天然也。生煙嚙葉,似菊非菊,人以為誤,不可。以為不誤,又不可。”只要你肯拿起毛筆,醮起墨,“勁”在紙上,寫你的“心”,即為自然真率的畫。(畫中亦書,書中亦畫,“書畫同源”。)你說是東方的“寫意畫”也好,西方的“抽象畫”也好,藝術在“羡”,美在“心”,根本不分國界,不分文化背景,天下一家,大家應該“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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