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花鳥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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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intings of Birds and Flowers

東方繪畫中,大體山水,人物,花鳥,草蟲四門,發展到現在還有“抽象”的種種,一切與世界潮流,打成一片。人類已不分東西,藝術根本求真善美,亦不用論什麼古今與新舊,世事多變,只有以藝術是不朽的,君不見,唐明皇,楊貴妃,高力士。楊國忠,安祿山都往矣,儀李白,杜甫的詩永在放光。藝術的技法,也無用分什麼水墨水彩,只要人類的心靈一致向上,使文化在進步,促進人類得到真正的和平幸福,就是對的。

“乘桴浮于海”南來生活之後,見到近幾十年來,以東方繪畫一環來說,山水畫的人不多,人物上下工夫的也有限,只有“花鳥畫”這一門,非常蓬勃。大致的說起來,因為“花鳥”,寫來洒脫,題材隨手可拈,“枝頭小鳥變章”,加以花的色彩鮮明,善用“憚南田”的沒骨法畫花,紅白藍黃,隨心所欲,千變萬化。尤以鳥禽靜動獨群,均饒情趣。更為()南畫派傳授,人才輩出,大有“雨後春筍”之感。記得,我在髫齡時,隨家父習畫,亦曾有時習寫一些花鳥作“日課”,惟大多以“水墨”為底子,再加“淡彩”,略用“渲染”,亦覺比畫人物,山水輕鬆得多,無怪乎大多數習畫者,都從“花鳥畫”著手,但因為“易于出拳”,亦成“少練馬步”,使根基上往往吃了虧,不克向深遠方向去走,甚至研鉆。到了日後有了自覺,已為時遲晚,終有抱苦之衷。我曾在滬港鼓勵好幾位原畫()南派的畫友,再加畫「雙鉤」,使在“工筆”上紮下根基,終達大成。

 

記得家父教我寫“鳥”時,有一首口訣:“須識鳥全身,由來本卵生。卵形添首尾,翅足漸相增。

飛揚勢在翅,舒翻捷且輕。

昂首須開口,似聞枝上聲。

歌枝在安足,穩踏靜不驚。

欲飛先動尾,尾動便高昇。

得其開展勢,跳枝如不停。

此為全身訣,能兼眾鳥形。

更有點晴法,尤能傳其神。

飲者如飲下,食者如欲爭。

怒者如欲門,喜者如欲鳴。

雙棲與上下,須得顧盼情。

亦如人寫肖,全在點雙晴,

點晴貴得法,形來即如真,

微妙多有理,方足傳古今。”

 

“花鳥”畫,本來是人物畫的點綴,同“山水”一樣,都是從最早的“人物”畫中發展出來,到了後來,才獨立起來,成熟起來。至宋一代,宋徽宗是推動“花鳥畫”最大的動力。他做了皇帝,簡直忘了做皇帝的重要,而專門在搞藝術,特別在繪畫的“花鳥”上,因為題在畫上的字,也變成了書法中特有一種風格的“瘦金體”。歷來的皇帝舉辦“開考”,是為了吸收人才治國,而他的開考,是為了吸收人才成“藝術家”。所以說:他對東方繪畫的貢獻的功勞確是不可抹煞。他以國家的力量,辦了一個「畫院」,考取的人才也給予官衡,分()待詔,()祇候,()畫學士,()學生,()供奉等級,還給他們緋紫色的官服,佩帶上魚袋,有的還特別給他們金帶,所以,那時留傳下的畫,光輝仍能獨耀現代。宋徽宗那時提倡繪畫的口號,是()「觀察入微」促大家努力做好“寫生”,

()“形神意深”,促大家發揮創造精神,他自己也以身作則,下面有段生動的故事:宣和殿前荔枝結實纍纍,荔枝本是南方的產物,在當時的汴京是不易見的,宋徽宗那時正在殿前欣賞,有一只孔雀振開翅膀立在土墩,徽宗觸動靈感,叫各畫家即刻將孔雀的美姿畫下。徽宗收齊各畫家的作品,一一審閱。他說:“孔雀登高,一定先舉左足,而各位所畫,全未注意及此。”可見徽宗的“觀察入微”之到家。可惜他未以這種精神去深入民間,反為寫小說的羅貫中所學到,寫出了流傳千古的“水滸”。可以証明,文學與藝術的成功與政治一般,必須“觀察入微”。惟現今的“形神意深”,應注重在科技方面,使科學的創造多多發展才好。

至于“花鳥畫”能光照千古,不可不提到徐熙與黃筌兩人。前者為花鳥畫用“沒骨法”畫的,後者為花鳥畫用“雙鉤法”畫的。如現代攻花鳥畫者,能融“沒骨”與“雙鉤”兩法者,必可期有大成,即如何有像有()南派基礎的,可以“雙鉤”工夫修煉。如像有“工筆”寫真派根底的,可以“沒骨法”來揮寫渲染,一定格外光彩奪目。如你想走“水墨”花鳥畫路子的,那麼青籐道人(徐渭)與八大山人(朱耷)都是無上妙手,不過都要從“書法”中去取基礎。

徐熙本人沒有去做官,所以後來的人,都稱他為“江南布衣”。他的孫兒也能繼承他的風格。他的孫兒徐崇嗣也有大名。他一直活到七八十歲,才將畫風衍成“沒骨法”,影響到現在的畫花鳥畫者,可以找他的印本來看看,有沒有他的醇厚。因為,東方的繪畫是不能一眼就看完的。徽宗對他自己的作品,非常重視,都收藏在“集英殿”。他為人非常恬淡,他只知繪寫大自然的靈性,所以,他畫的一鳥一雀,一花一木,都有“靈氣”,做到了「意出古人」之外。據宣和畫譜有提到:“且今之畫花者,往往以色暈淡而成,熙獨落墨以寫其枝、葉、蕊、萼,然後傅色,故骨氣風神,為古今之絕筆。”這殿論述徐熙畫法的表現,非常重要,可供喜作花鳥畫者參考。又據沈括的“夢溪筆談”有云:“徐熙以墨筆為之,珠草草,略施丹粉而已。”家父曾教我以淡墨醮濃墨下手,從輕重中分出陰陽,得青藤八大之味,才使筆墨不滯呆。

黃筌,是四川人。他的老師,亦為花鳥畫大家的刁光胤,他僅取老師的長處,他又聚各家的特點,融會貫通,所以,他的作品足為萬世楷模。他的“雙鉤法”,似“益州名畫錄”中所云:“畫成之後,尤過于生”。你不妨找他的代表作“珍禽圖卷”來一讀你就知他的“功力”了。宋代郭若虛在“圖畫見聞志”云:“全賅不法,遂過三師。”這話不虛。他的“雙鉤法”,是“鉤勒填彩”,可以用大紅大綠,而一點不俗。幾千年後打開他的畫來,依舊富麗鮮艷,足證東方“雙鉤法”畫的高貴。

郭若虚在宋代就講過:“論花鳥蟲魚,則古不及近”。因為近代人是一步一步向前進過來的,一定比古代人高明?這是很明顯的事,不用自滿自欺,也不用自夸,只要把古今的作品,擺在面前作個比較,就能判出高低是非。

在宋代的當時,已有“黃家富貴,徐熙野逸”的話,你可以量量自己的天份,而去決定先學“沒骨”?還是先學“雙鉤”,總之不能脫了“骨”或“雙鉤”,總之不能脫了“書法”為根基,繪畫的基礎為“線”,應用“中鋒”去“寫”一種合你“性格”的碑帖,以碑帖字型的線條去揮寫作畫,則筆筆有墨,墨則有韻,則花有靈,鳥自有神了。如此,每日用“沒骨”畫一張(或多張),也用“雙鉤”,畫一張作“日課”,“日積月累”,熟能生巧,先畫“入”之,不久即會“出”之,則有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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