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仕女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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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女畫

我這一生,不論在國內國外,大多時光在戰爭中渡過,我已厭惡戰爭,想不到八年抗戰後,即南渡來南洋,到越南又遇上法越戰爭,好得住處世界大戰中的“防空洞”尚未拆掉,全家人躲過了日本的炸彈,到越南戰爭時,又得躲過法國人的砲彈。老天保佑,總算全家平安,那時,孩子只一歲多,目擊多少華人被越南人誤會為幫法國人而擄走,因在后力,成了法國兵艦上射來的炮彈的犧牲品,我與家人也險乎被法國飛機低飛掃射送命,虧德四處得朋友之助,逃出戰地,跑回昆明,折至香港,又南來泰國,馬來半島。多少收藏的好書畫,和自己歷來的積稿,都付之燹火,變成一無所有。今天找資料,偶然翻到一張,畫的是一張越南女子擊鼓圖,不覺感慨湧上,拈筆寫來。

墨子在“節用篇”中有云:“堯治天下,南撫交趾”。交趾,就是越南的所在,可見越南與華人的淵源是很遠長的。查歷史:“漢武帝置有九郡,有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就在越南境內。我在馬來西亞華人志”一書內,也引用過“漢書”中有云:“自日南障塞徐聞合浦(就是成語“珠還合浦”的地方,可証南洋山夜明珠的。)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國......(就是東海岸吉蘭丹的“龍運”,非本文所要述者,從略。)可知自上古的帝堯時至漢代,越南人已與華人有聯系,其不可分之緣原,不可謂不久遠矣?越南的女子,一直來很能干,漢代時,有征側征貳兩姐妹,為了交趾太守拼命括龍,老百姓受不了,舉兵造反,居然打完了嶺南六十五個城,奴家做起王來。漢朝就派伏波大將軍馬援去打平,在禁谿將這對姐妹花殺了,馬援受封為「新息侯」。當時,越南沒有什麼文化,馬援留下的部卒,與土女成婚,生了孩子,統以“馬”為姓。因此局型為不純漢族。總之,越南及東南亞的女子獨立性很強、所以南洋容易出“女強人”,來由非淺。

前些時,曾談過“水墨” “白描”的“人物畫”,人物畫中以“仕女畫”最受人歡迎,因為“仕女”美,可惜東方繪畫的仕女,大多是古裝的,西方又是裸體的。現今的東方人要掛在廳子上、房間內,古裝的太不夠“刺激”,裸體的又有些“不雅”。所以,有些朋友來問我:“可不可以畫現代的?”我想了一想:“取造型美的就行,美無一定標準,強壯有強壯的美,纖弱的有纎弱的美,總之,畫面有些詩意,才有韻味。”這詩意,在題材中去找,韻味麼?就與畫的構成線條最有關係。假如用大寫意的“水墨”即可。假如用工筆“白描”為底。加色也可,不加色也可。

我在越南曾畫過一些“越南風光”,都是眼前的題材。我先用速寫法以現實即景,拿最快速的線條勾在“拍紙簿”上,回家來開畫時,再整理她的章法,分配她的色彩。可以定定地畫,不妨略加些夸張,使畫面更增些美感。我曾為一個越南的少女,在酒後擊鼓作過一幅畫,越南少女的長衫,是粉紅的薄紗制的,下面長長的純白綢的褲,一撮烏溜溜的長髮,蜷坐在席地的竹蓆上,右手執鼓捧,左手按著大紅色的鼓,聲聲擊響,唇中又吐出一字字越南的調子,如泣如訴,我當時覺得一個民族的歌聲,可以看出一個民族的“未來”,因為,那歌聲一片哀怨,就象征了民間的苦與悲痛,果然不出多久,法越為了爭主權,起了戰爭,一戰三十多年,迄今未熄。

 

仕女畫名家文徵明

提到“仕女”出在山明水秀之地,蘇州因為出美女,早已出了名,從蘇州想到一位蘇州的明代大畫家,就是“吳門”四大畫家之一的文征明,他的人物畫走的是“高絲游絲描”顧愷之的路子,他曾從臨摹“洛神賦圖”與“女史箴圖”長畫下手的,而他的山水、花卉,也畫得好,並且詩文與書法都有工夫。一方面肯用功,一方面他有高壽。藝術家是不能要有藝術家脾氣的,他與唐寅(伯虎)、祝元明(枝山)、沈周(石田)一般很有份量的書畫家為友,他最長禱,活到九十歲,手還很有力。他勤寫“四體”千字文,可見他篆隸真草都用功。他能畫北宗的工筆,也能畫南宗的寫意,你可在書坊中,找到他的畫集,來細詳揣摩一下,大有裨益。他學蘇東坡的畫“朱竹”,以硃標寫竹,但筆筆中鋒,合“有書法味”,不失東方繪畫的可貴處。他的人物畫既含顧愷之的高逸,又有李龍眠的嚴謹,我因佩服他的工作態度,曾潛心學他,而不能得其萬一。沈石田年紀比他大,所用筆,都能用“舊筆” “中鋒”,隨意寫來,非常舒泰。無論寫畫作書,都應抱這個態度,千萬不可抱“急術功成”之心,切記切記!所以,沈石田也長壽,活到八十三歲。文征明全家都通藝術,可以記述的,有文彭、文嘉、文伯仁、文震亨、文點,連他的小姐文淑也能列入,所以,全家都能以“藝術”為業余一種興趣最好,即家養性修身,又可幫助延年益壽,還能影響兒女,有助教育,豈不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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