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兒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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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嬉圖

我有兩方閑章,一方是“仁者之壽”,另一方是“赤子之心”,前者是蓋在畫“壽星”圖上用,後者是蓋在以小孩為題材的“兒嬉圖”上的,這次只談談畫“兒嬉”圖吧。

大家也知道我除寫信寫稿之外,所有書法及題畫的字,都是像云一樣;從下面升上去結成朵的,寫法也是從下寫上去,朋友都叫它謂“出云書”,也有不少人來問我,畫小孩的問題同寫小孩字體的字有關,因為我畫“兒嬉圖”時,根本把自己的心帶進了“孩提時代”,自會覺得快樂無比,因為這時才完全與“虛偽”脫離,入了“天真之鄉”。天真之鄉,才是真的生活,無優無慮,方有活樂,不然,表面的“樂”也是假的,浮的,暫時的,一剎那的。我由六歲起,隨家父學書畫,寫的字跟年齡上去,愈大愈失“真”,自覺沒趣。後再大些即入社會,字寫得多了,字的外型愈“老練”後來,因在報館工作,一天到晚寫字,覺得字愈寫愈熟,愈與“天真”距離遠了,此時,我即心中自發一種“需求”,去與小孩子接近,進而與小孩子交友,在上海時可說交了許多小友,賺來的錢都用在交小朋友身上,而見小孩寫的字,中心歡喜,因只有小孩保有“亦子之心”,筆墨間靈氣四射,可愛非言可喻,後得前輩指示,此即“反璞歸真”的一種況味,人人可得而不去取,遂開始自學“孩兒體”,而不能達到其字行間的真率,忽發奇想,將紙掉轉倒過頭來,任意揮寫,筆致與筆順,仍照家父所教的路子,慢慢地能心一入“靜”即可寫任意大小題材的詩文,由籀隸而狂草,迄愈放愈妙而自得其樂,迄今如此,惟從不說明,書件上僅加上“出云書”章。並無秘訣,只是“熟能生巧”而已,等於賣油翁從錢眼中注油僅在“日積月累”的練習中得之。

惟字體中,可見小孩“赤子之心”的可貴處你不妨仔細觀察一下小孩的寫字,()例如小孩筆下的“安”字,與成人筆下的“安”字不同。小孩寫的“宀”大而「女」小(有如戴大帽),而大人寫的“宀”小而“女”大。()例如小孩寫“子”,字,先寫一個“了”字,總是寫得像阿拉伯字的「3」,是上下半弧形相等,不知下面一“鉤”。而中間的“一”劃,一定劃在“了”的正中間。大人寫的“子”字,這一劃一定橫在下面半弧形中,可見“亦子之心”只知不偏不歪。()例如寫“口”字,小孩不知“筆順”應先“丨”(一直),再“乛” (),最後底下“一”(一劃),而往往依樣“畫個框框”算了。可見,基本來自“圖畫文字”的方塊字,是圖畫,在“赤子之心”中,不分圖文,只知取其“形似”而已。所以歸納的說來,東方的書畫本是同源,大家不用多加心計,諸如此類有趣的例子,計不勝記,有心人的你慢慢細心去觀察,一定可得益不少。

而字體中又與很多的古碑很接近,(你如有興可查“金石學”一書的插圖即知)。如因用“筆致”帶些勁,可與古簡上的字一對比,那麼,你對“文字學”會認識,漸漸接近而發生興趣,自去研究。我因愛這份寶貴的“赤字之心”,得到無窮的學問,“學海無涯”,“學到老,學不了”。我每晚仍在啃書而不自餒,用以自勉。後來,居然,以此“出云書”做了一些慈善事,求得自慰,漸成習慣,即以此法題畫,承書法界友好以“歸去來辭”的“云無心以出岫”句而名之。

我又用這份“赤子之心”,在作畫時有時倦了,我會選些以小孩作遊戲的題材,隨意畫來,一方面使自己也“化”到畫面上,重返“孩提時代”,筆隨意題,到紙上“兒嬉”一番。一方面,“兒嬉圖”中的人物,大多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自己也不妨,擱下筆來,跳跳動動,松松筋,伸伸臂,實在有時“忘我”,變成了“神經”,(往往一般藝術家,作家,思想家被人視為“怪”,原因在此。)不知我這時正是樂比神仙。地上原無真神仙,此種境界,人人可得,只要你從書畫中去找“忘我”,並不太難。

我畫過這類的“兒嬉圖”到底有多少?已無法統計,也不留底。只記得,我曾收集了小孩遊戲幾百種,曾以“春、夏、秋、冬”四季來分,畫過四個手卷。每個手卷,有“兒嬉圖”十組,每組中有十個小孩,在共作一個遊戲,所有遊戲以四季的背景為別,手卷的畫中可以分,也可以合,待有機會時再撿出來述說。喜好作畫者不妨以消遣態度作兒時游戲式的畫,你覺得歡喜盡可加上紅紅綠綠的色彩自娛,如你為長輩,畫了可送小輩。如你為小輩,可送給長輩。畫中的人物,真實的也可,想像的也可,而你覺得畫“生動”的小孩難,可把家中的幼兒,或鄰家的兒童為“模特兒”,即以他們的游戲為題材,在毫無做作之下寫出,全無功利心下畫出,自然流露,就能進入“忘我”的境界,此即以到“赤子之心”的地步,正是樂比神仙。八大山人就有過一顆圖章曰“自得神仙”,是在他最得意的作品中蓋之,這是他老人家的經驗,他能活到八九十歲,走山路還是健步如飛,怪不得他出筆如行云流水,因他活在筆墨中做神仙。進一步,你也不妨,買到“八大山人”全集讀之,用筆畫、水墨畫,當代名家中有很多位是從他的筆墨中,虛心研讀了而用書法來寫畫而得的。

檢出一幅“兒嬉圖”,內容為小弟妹在學“成親”,昔時男女結婚,必須上拜天地,中拜高堂,最後對拜而成夫妻,歸入“人倫”,不像現代一切為新派所蒙蔽,“的士哥”一跳,報紙一登,“司哥脫”一騎,“我倆”旅行結婚去也!進而有結婚也認為不必者,何論“拜堂”哉?時代入了“電腦”,一切用電腦化算了,人類文化也就此嗚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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