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釋水墨畫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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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水墨畫的點

前些時候,寫過一篇“白描民謠”,因有兩幅不同的“客家山歌”圖受垂愛者購去,蒙朱自存兄寄下另一幅,山歌為:“一樹柑子摘九蘿,自從唔曾桔柬多,倒撤柑樹種燈草,有哩心肝激就么。”承朱兄函示:“我愛燈草之潑墨點點,又愛山歌辭句。......弟粗諳客語,另紙轉譯,以供一粲。”不懂客語的我讀來,更覺客家山歌之妙:“一樹柑子摘九籮”,指柑子(也稱桔,音激,生氣)之多。即桔()多。“自從(從來也)唔曾(未曾)(讀似激,生氣也)(那麼)多。(即從來沒有生那麼大的氣)。”“倒激(倒掉)枯樹種燈草” “有哩()心肝激()就麼()。”(燈草又稱燈芯,)諧“心”字,意指你對我有心,就不生氣了。以燈草代桔,以“心”代“激”,乃客人(客家人)情歌。朱兄的注釋,真有“畫龍點睛”的工夫。

承他這及“潑墨點點”,我倒要說他有“畫龍點睛”的“點”。現在,且將有關繪畫技法中的“點”,隨便談談。水墨畫在構成因素上有三:()點,()線,()皴。線與皴,說來話長,這次單來談“點”。“水墨畫”本來就有“墨分五色”的基論,所以,你如作“水墨畫”,能把握得好水墨,墨中自然已分五色,所以說:“黑白稿”即可成立,不須敷色。

水墨畫中的“點”,素來有“繪畫中的眼睛”之稱,不可亂點、濫點,在自然中有法度,歷來以“米家法”的“米家點”最著名。米家,是宋代的名家米芾,就是“米顛拜石”的米元章,他的歷史詳見專門的書籍。他是書家,也是大畫家,更著有畫論,他對書畫有時代性的貢獻,大家可以查考書譜畫冊,不贅。現在,要談到他發明畫云山的“米家山水”法,歷來上好的山水畫,本來只對“線”與“皴”已夠,不再點苔,就不必用“點”。(如倪遷漸江等的山水)。米芾後世簡稱他為“大米”,其子米友仁,也承父風用其法畫山水,後世即簡稱他為“小米”。一般的書上說:“襄陽(因為米芾為襄陽人)用王洽之潑墨,參以破墨,積墨,焦墨,故融厚有味。人謂米氏善于用墨,而余獨謂善于用筆。”可見米芾能運用“破墨、積墨、焦墨、潑墨”,並不墨守成規地不活用,必須生悟到墨的“性能”,而去活用這個“墨”,才能在紙上(生宣紙)見“筆”,筆筆是活的筆,再使墨與筆溶和一片,必須筆筆見到筆墨,才是水墨畫。不是單憑技巧,抹刷涂淋,甚至用尺(變成“界畫”了),或者渲染可以成功。水墨畫貴乎筆筆見到“墨”,也要筆筆見“筆”,再成筆墨“化”成一片,達到氤氳之境(石濤的一畫論中有一章述及)。 

“米芾雖學王洽,實源出乎北苑(董源)”,學米家法必須追讀董源的畫,研究出北苑一脈的好處,不可忽略。“米家點”能使山“模糊處如神龍矯矯,隱見不測。” “明露處如微云河漢,明星燦然。” “然則何以學米,曰用筆如錐,用墨如飛。又曰惜墨如金,弄筆如丸,筆墨之跡交鎔,乃是真米。”所以要畫水墨畫的,應該研究一下“米家”劃時代的精神,因為他有不可搖動書法的工力,所以筆筆如錐,使得“點點”如珠,積珠璣而成墨韻,方成“水墨”之大成。切忌順刷橫涂,亂耍一番技巧就算了事。

“點”,在水墨畫中,最普遍的是用在表“苔”點上,本來,“苔點”是用來補山水的「線」與“皴”,有敗筆的地方,才用這“苔點”去掩蔽,並不是任意去點,或者一定要點,並非隨便加點的,切記切記。

因為“點”在水墨畫中,有專門“點葉”法,可分好幾十種,名目繁多,大約如:()介字點,()胡椒點,()小混點,()尖頭點,()垂頭點,()悟桐點,()個字點,()梅花點,()鼠足點,()平頭點,(十一)菊花點,(十二)垂藤點,(十三)松葉點,(十四)仰頭點,(十五)水藻點,(十六)柏葉點,(十七)樁葉點,(十八)攢三聚五點,(十九)杉葉點,(廿)密竹點......約略計來已有廿種,不想再數了。總之,“點”是構成“繪畫”的主要因素之一,你必須熟練地從“水”的多少,“墨”的深淺,與著“力”到紙上的輕重,而從經驗中體會得來。“運用之妙,在乎意。”畫雖小道,“道可道,非常道”,小小的一點,亦“法非法”,法度中要自然,自然中有法度,為宜。

連想到:石濤有一本“十萬惡點”的長卷,讀來夠味。近代黃賓虹晚年也能積“點”成皴,不僅以墨來點,也以彩也點,層層疊疊,表面粗看很亂,很模糊,凝神再看三看,所作山水,層次非常清明,混厚,達到華醇高超之境,上海本來有些人詬稱他謂“黃邋遢”,以為他所作的山水不干淨,豈知他的功力就在混混沌沌中。他得力于石谿上人的點,近人有很多人想追他,而不知他的“力”在何處,摸不到方向,變成瞎闖。我們固然一方面要竭力創新,“日日新,又日新!”一方面也不能丟了上代的好處,“溫故而知新”,故不去溫,又不知新的創法,結果,必然“一敗塗地”,弄得東方的繪畫界,似乎失落正確的方向而尚不知!“點”,可說:“如雨,如雪,如雹,如惊濤拍岸,浪花萬點!” “點”有“一發難收”之力,墨法無邊之妙,你可以從歷代名作去切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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