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畫家的日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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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的日課

有不少朋友舍下問我:“如何作日課?”是“寫生”呢?還是畫“素描”?還是從“梅、蘭、竹、菊”下手?我的問答:“都不是。”“那麼如何作日課?”我是買整刀整刀的“皮紙”。即是小孩子用來做“風箏”用的一種“唐山沙紙”,取其纖維韌,每張的尺寸,不大又不小,方方整整的。我是隨意用水墨來寫“山水”的,練作畫中的“點、線、皴”。

因為,根據傳統的練習作畫方法,不外乎:“日積月累,熟能生巧”,天賦的悟性,與上蒼特別給你的智慧,是不能勉強的。但發明電燈的愛迪生說的“九十九分努力,只有一分是天才”這句話,是正確的,多少有慧根者,不加修練,無法得道。與自幼聰明,而不加努力,自己不去不斷地練習,一定是會使“天才”夭折的。所以,書畫雖是小道,但不能不“學而時習之”,並不是捧著孔子的話,以為一定是對的,“曲不離口,拳不離手”。不論文武兩道,實出一功,我們雖然活到老,也要有“學不了”的心,每日要記住做“日課”。

我們可以憶在小時候,做“日課”,(就是日日從學校回來做功課,我在小時,每日練字,每頁必須注明作日課的日期)。是最快樂的時候,(感到有“收穫”的時分),做好了才去吃點心,且覺得最有“充實感”,一直到度過五十、六十歲......我還是一早起身洗盥畢,晨運,沐浴,早餐看報後即開始“日課”與工作,雖然,孔子罵宰予“書寢”(午覺)為“朽木不可雕也”,以衛生之道來講,此地南洋氣候與魯國(山東)氣候不同,不妨睡片刻午覺,恢復疲勞,醒了即起,再工作至用晚餐,休息,早睡。只裝養成習慣,一些不會覺得刻板。

作傳統中國畫者的“日課”,各人不同,但一定要以寫“一家”的書法為基礎,(吳昌碩得力於“石鼓文”,齊白石得力於寫“大篆”,徐悲鴻得力于練「漢碑」,所以筆筆俐落,筆筆有力,再上溯成“家”者,幾無不得力于書法,所以真正作畫非在“畫”,而在“寫”,這是“訣”,但不應“秘”!)但我只能講些我自己的事,我是以作“山水”為基礎的,因為,中國畫的山水,不是一定要畫真的山水,只要畫出“心”中的山水,尤其是要畫出“意”境,(你如欣賞倪云林的,米元章的山水,......淡的韻與氤氳的韻,才是水墨的高。但山水的雄與濃,必須再去讀范寬,夏圭等的山水,恕不及一一詳述)。最重要是在山水中表現出“墨韻”,(所以,在寫得“像” “真” “滿”之外,還要有不盡之“意”,一幅圖中,必須不知從何處而來,向何處而去,此為「無盡」之“意趣”。)簡言之,在“寫”。在全幅畫中,並要看到(欣賞出)“筆”與“墨”。(有的“有筆無墨”,有的“有墨無筆”,有的“筆墨全失”,有的“筆墨太過”,都是失格。)其次,才是山水的“景”,所以能欣賞山水畫,往往可以對一幅“好”的山水畫,竟日,竟月,竟年......看而不厭,甚至看而不倦,這是“讀”畫。因為這位讀畫人並非在欣賞山水的景色美,而是在欣賞山水中的「每一筆」,“每一點”。又“每一皴”,有無“敗筆”?有無「韻味」?如有一筆敗筆,即非專家之作。如不夠“韻味”,即非“上品”。

因為,根據前代評畫,概括地可分:(一)神品,(二)逸品,(三)真品,(四)能品。畫得像,不過為「能品」。畫得美,不過是「真品」。沒有一絲火氣,方是“逸品”。韻足而筆墨全好者,才是「神品」。你有此欣賞能力,則得樂趣無窮之境,就能登與“藝術不朽”同壽之界,人生享受上獲得一種靈性的至樂。

我可以能竟日足不出戶,潛心于書畫,自問無他,即得力于此。希望讀者們都能得到這份至樂,只要先向書店找些適合自己個性的寫字磚帖,合乎自己口味的畫集,不能“取巧”,僅看“顏色美不美?”單看“下筆容易不容易?”必須在字帖畫集中的作品,一筆又一筆地去“讀”,與這些“筆致”神交,通了“神”,認識了其筆下的“一點”,“一線”,“一皴”的如何表現?如何薀涵其力。(切之不能西朔氣!)你才用筆去嘗試,落劃紙上去,體會出它的輕重,在“生紙”(未上過礬的宣紙)上面體會出「壓韻的變化」。(因為,根據前代畫論墨是可分“五色”的)。中國畫本來是以“不著色”為基礎的:(一)南宗的「黑白稿」即已成立,(二)再敷上赭石花青為“淺絳山水”,(三)進而敷上各種色彩,(四)又進而為“金碧山水”,(五)重色,加金線,即成李思訓的“北宗”畫,此為由南宗至北宗的過程,詳細必須另述。你如有與趣研究,可以搜集以上各個步驟的名畫來仔細“讀”與“臨摹”。

我隨家父學,走的是董玄宰,八大,黃公望山水這一路,所以只講些董玄宰與八大山人,以及黃公望的用筆。因為,衍至近代,大家注意“水墨畫”,所以風湧而起地研究到石濤與八大,尤其是因為近代齊白石變八大畫法為色彩,還有好多位根據八大的“大寫意”而來變,要知八大以鐘繇的隸楷書法為根柢,寫董香光(玄宰,亦即董其昌,則分南宗北宗者,讀畫豐富)山水,入簡而出神意,運用在點線,皴的三項筆致,而基本源出于“米家法”。至於「米家」的大米(米芾)夠使“山水”開派,已是“水墨畫”劃時代的一種貢獻,喜歡書法的朋友,都可以走這一條路,作為“日課”,大大有用。要不要敷色?可隨作畫者之喜歡而定,因為用“米家法”,即可臻“墨分五色”之妙。

我除了用“米家法”外,有時也參用黃公望法,因為他的“點線皴”,醇厚蒼勁,最普遍的可見於他的“富春山居圖卷”恕不文篇幅,不及詳述。我是一九五六年來馬的,識當時的雪蘭義藝術協會楊炳燊,楊邦儀,范友卓及印人,英人諸友,轉瞬已有廿余年,去歲承邦儀兄為拙畫攝影,我即從篋中檢得“日課”舊作一幁題了“深山靜居圖”贈謝,有一天,遇彼于途中,彼欣然告曰:“已得新的生命!”始知彼在努力于“水墨畫”,他本攻水彩有成,今改作水墨,因去年精神不振為苦,萎於作畫,現能運用“水墨”,如得“新的生命”,其得之至樂非金錢可購,必須用志趣予以認識,進而“連用之妙,在乎意。”我一直認為“水彩”與“水墨”一功,不必分開而視,更可參融而化,不過,可須以書法為橋樑,合東西方披法于一家,水彩為基礎者作水墨,其水墨之成功更大。水彩為根柢者作水彩,其水彩之成就更輝煌,因繪畫根本不分中、西、新、舊的。現視畫作者,能融合貫通,因人類本心本來無界線,不分膚色,不分階層,一切為“人為”的愚弄,成了敵視,應該大家大澈大悟,四海一家,大家好好在地球上求生存,追求真正的幸福。不必制造什麼核子彈,毒氣武器,“民以食為天”,人人解決了生活,為增進智力而不要忘了應做“日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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