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月17日:寿字与〈养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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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尧在马来西亚南洋商报的专栏叫“墨缘随笔”。

 

壽字與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这是东坡的诗。有朋友在我面前问起:「你所作的东西,都到那裡去了?」这句话使我发生无穷的感触。回想起我从三十年代开始从事书画,迄今竟无一底稿留下,无论为人家购去,承人垂爱而送给人的,完全失散,一无存留。 

前几天,为了书法研究事,朋友们有一次偶然的叙会,也有朋友提出叫我可以收集当地收藏者连我墨迹的照片,并且记录下其中的「墨缘」,成为一篇短文,连文连图,彙辑起来,自有一种深长的回味,说不定,也有无穷的意义,我听了很受感动。回家翻翻存有的照片,用随兴所至,随缘所定来记述。不计前后,不分新旧,不论长短,文笔也不顾工拙,随意写来。

大胡子(对不住,我现在也变成小胡子了!)何维城先生,有一次在我写「出云书」的时候,拿出一张六尺宣纸,要我当场一挥,我即用「斗笔」(有似「魁星」用斗笔点状元?)挥出一个长长的「寿」字。笔随神舞,舞到最后的一笔,笔力不止,而神自走,成了图中的模样,大家看看,倒也确有「长寿」一语。写字之道,妙不堪言,写字与作画(大幅的)都与「运动」同功,不过,初写字及久久写不好字者,往往很烦恼,因为不得其「妙」,所以无法通入其道而已,详细谈来,言不胜言,不妨借「庖丁解牛」的寓言一谈,如能悟用其义,即能得写字之道,引你入书法之「妙」,且其妙无穷。时下,一般青年朋友见了「毛笔」,认为不科学,见了毛笔就怕,改用墨水笔,原子笔,不以方便,不知中了「邪」,丧失了中华的文化之宝,实在感慨惋惜不尽。若不见:中华的种种文化瑰宝,华人不予重视,日本人样样捡去苦练,像「花道」 「茶道」 「柔道」 「书道」...... 那一样不从华夏搬去,他别用心思地研究了,自夸说是日本之本领了。前几年,竟放出:「再过三十年,你们要到日本来学写字了!」连「少林工夫」,日本人也捡去。最近又放出「少林工夫在日本」,想不到还有一位华人拿出真少林工夫,叫日本人五体投地。我们应该不要自暴自弃,从古处去练习,新处去研究,开出一副万世不拔的面目来,贡献给世界的人类,大家享用文化的花果,过繁盛太平的日子,这是文化的真正使命。

至于「庖丁解牛」的寓言,原出「庄子」的内篇「养生主」中:「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跨,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善。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却,道大窍,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憷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文内的「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数语,为经验之谈,可供边练边思,得益非浅。这一段「寓言,不但对「养生有益,可说,对做任何一种「功夫都有帮助,用在写字上不过区区一环而已。 

书法一事,只在合乎习字者「个性」的范本(碑帖),毛笔就是「刀」,笔尖即为「刃」,用笔就像「游刃」,从熟练中顺着自然去写(解),必能得到一种巧妙,(恢恢乎!)技法中必会产生一种神,到达「官知止而神欲行」的境界,毫无秘密,一无困难,要紧的是引你入门,找到合乎「个性」的碑帖。何先生自己也每天在写「颜」字,再透「庖丁解牛」的经验,如人人如此的做,必可成功。(尤其,写字是最好的运动,于右任先生也如此说过。如你每天写一尺方的大字一小时,出一身汗,可以消除伤风感冒。我自己也每天如此做功夫,可以日出一身汗,作为健身之助,真是妙哉!借此「寿」字祝诸君「长寿」!)
(一九八二年,一月一日元旦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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