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文稿《画友王一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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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会在黄尧遗物里,发现一篇未发表的文稿:我的生活(四)《画友王一亭》。

 

《画友王一亭

三十年代,我在上海,有一个吃斋菜的聚餐会,是在爱多亚路大世界对面的‘功德林’。那时,有佛教徒著名人士关絅之、朱子桥、屈文六、蒋维乔,以及法师印光,却非有时太虚从奉化到沪,亦会来参加。同时有画友王一亭钱化佛等,而我是其中最年青的一员。

王一亭,号曰‘白龙山人’,单名曰震,是吴兴人,世代都住在上海南市。我认识他是因为新闻报的同事,又是名书法家王西神介绍的,王西神先生写的真书小楷,可为中小学作字帖。王一亭的画是学吴昌硕的,他原是学任伯年的。所以兼有任伯年的生气,吴昌硕的老练。因为他的画,画法非常熟练,流在外面的又多,变成精品与应需的东西都掺杂了。所以当时的人都有批评他的‘画品不高’,事实上,吴昌硕之功力出于写‘石鼓文’的中锋,任伯年的功力,能运用‘撞水法’的皮骨,这两点他做不到,所以有不达任吴两人之处是有的,而冷酷地说他‘画品不高’是不公平的。

还有一点,有人认为他是日清洋行‘买办’,似乎是日本人的伙计。当初,中日正在战争,人们对日深痛恶绝,抵制日货如火如荼,哪有会不骂日人有关的人氏的呢?因此,他蒙了不白之冤,事实上舆论及他的画是无关的。加以抗战八年,中国生灵涂碳。日军杀人如麻,造成对日深仇大恨,而牵连到日清洋行,怎不能不带着仇日眼光看王一亭了。

至于要讲到他的以上两点,我倒认为他的画不够拙朴,是为了应物的画作太多,但有不少作品在熟练中,有它精湛之处。他画乱石下笔如奔流,转变如滚珠,能取吴昌硕以水墨画松石之‘石’的特长。他画的佛像是因为他是佛教徒,接近庙宇结识有道行的高僧不少,胸藏经典参通戒律是有的。有时笔下磅薄,运笔如游蛇,运墨如喷雾,至臻裨益,非一般靠写生,直取貌相而已。有时他的诗也非常扎实,不是胡皱之作。书法以吴昌硕之形,有郑孝青之貌,用笔中锋但草率书,有时也有败笔。

至于他做日清洋行买办的是事,可以从他为民国革命说起,革命军能顺利取得上海扶陈英士任上海都督,攻进江南制造局,他的功劳与李平书(新加坡风土记作者)、沉缦云、莫子经、张季直、赵凤易不相上下。而那时他早已任日清轮船公司的总经理(买办)了,那能叫他原有的职务丢了不做而来做一个清苦的画家。他如不是丰席厚优的人士,又如何能交得起吴昌硕,交谊与吴适又师又友之间?关于他支持上海革命的光荣历史,可以查考黄郭夫人的著作,且顽老人(即李平书之号七十多自敍)各文,自有定论。

他在民国革命时已挤身于上海富商绅士之中,不能因为他是拥有资产的绅士或服务日资洋行的钜贾,牵涉到他的‘画品’上去的。

当初,陈英士的敢死队冲进江南制造局,为制造局巡勇所拘,而是他同李平书用市公所,为商会各家去担保的,如他当时没有这些钜贾绅士的地位,请问有何资格去担保被拘了的革命份子。

沈缦云,字懋昭,为当时南市信成银行主任,与他日清轮船公司买办地位相彷,因为沈不是画家,无作品可供人批评。所以人间无此是非事。而王一亭因为有几笔画,且能留传后世,遂成纷纷之诽谤,可见作画人之不易。

我认识他时,他已入七十岁,有一次在一品香同席,他已需我搀扶了才能下楼梯。当时大家已为称谓‘一老’而不名。他曾办孤儿院、贫民医院等慈善事。事实上,他因为幼年时家境清寒,能进入日清轮船公司做事,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凭他发奋努力,居然在几年后得到日人的信任而升为总经理。好像上海另一位叶澄衷一样,原是一个划舢板船的孩子,遇到外国人乘舢板忘了皮包,他能拾不义之财不取,居然在舢板上守着,等丢了皮包的外商回来。原物奉还,外商才感激而提拔他入洋行,他能凭一己的智慧与毅力,成为巨商,最后能捐巨资独力来办一‘澄衷中学’,上海北市郊外的叶家花园,是革命志士宋叔仁被刺之处。如此谈来,我们不能王一亭因你日清洋行的买办,看不顺眼日人,连他的画也看不顺眼。总之,他的画精湛与草率均有,以后自今经时间的淘洗,流传后世画属佳作,那麽‘画品’问题自会解决,不用诽谤,不知大家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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