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太極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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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一家

這些年來,日本的確很努力,能從戰敗國,上下全力工作經營,一躍而為富而步入強的國家,實非僥倖所致之事,不過,它能攝取華夏有唐以來的各門藝術如書道、花道、茶道、拳道(柔道)......而一心想據為己有,未免有些私心,反變了不夠君子風度。事實上,“文化”為人類靈性的結晶,必須歸為全世界人類所有,方合大同,不但不應分什麼新派舊派,南宗北派,東方西方,黑種白種......人類想謀“四海一家”,天下太平,必須先從“文化”著手,將文化先融和成全世界性的,膚色不分黑白,地區不分東西,大家歡聚一堂,日月光被之下,不分彼此,共同研究,潛心修煉,必有大成,可以溝通人類心靈的共鳴,發揮人類原有的智慧。余曾驗之於書畫一道,人類的文字,原出於象形,“書畫同源”根本不分右起左起,方塊拼音,原始人民以手作語,以音示義,根本生活“簡”化到“混沌初開”的太極時代,一無煩惱,自然亦無戰爭,如人類欲尋求“徹底和平”,可從此點去思索,必有“天機”可得,其中自有“禪”妙。

我在去年,病過一次,承各方友好來看我,迄今我一一銘感於懷。病的是“血凝”,中醫曰“血芫”,俗云“小中風”,系左邊腦中有一小塊血凝結,使血液不能流通,影響到右邊的手足癱瘓,後來,經過藥物與物理治療,現在复元九十巴仙,而從無法握管運筆作畫寫字中,卻無意中得到“熟中返生”的拙趣,似有神助,使我寫畫進入另一番境地,自我無上歡喜,來看我的友好中,有一位“太極拳”泰斗黃性賢,常常偕同他的高足來寓下,承他教我“搬茶杯”“挑水擔”的活動,以及簡單的“氣功”'有助血脈的流通,我是慢慢地好了。而上個月,他應約要遠行一次,卻忽然扭傷了腿筋而睡倒,我也去看訪他,他睡在床上,而頭上包著一塊朱色的布,與我筆下畫的八仙中的“鐵拐李”相彷,正是巧合,他已登古稀高齡,承他告訴我也想“閉關”了,我也勸他應退居“方丈”地位。他在睡倒中,仍不忘活動,還要運氣來同高足玩兩手,我在他睡房中,抬頭一望,見有一幅油畫,正是他的肖像,栩栩如生,神采奕然。尤其是以靈山為背景,更有幾分仙氣,承他給我一張照片,話下知為檳城留學意大利的油畫家何溪鳴先生所作,不愧為本邦首屈一指的肖像名家手筆。

肖像畫,本來是最早的“人物畫”,以藝術地位來說很高,不是古代有凌煙閣上專畫足傳千古的人嗎?即以西方來說,米開朗吉羅,林勃蘭,哥耶......無一不是以畫肖像傳世的,迄今仍可見到他們留傳下來的名作。東方由於元代,蒙古人統治天下,入明的“文人畫”因抒發悲憤,變成“題畫”重過繪畫,影響以後不重“寫真”,甚至“工筆”的工夫,竟使肖像畫衰落,後來才成為畫工為之,而一落千丈,加以東方過重迷信觀念,造成不在壯年盛年時神采勃勃,英氣煥發時留下形容,往往到晚年去畫,反而流于“暮氣沉沉”,雖然現代的五彩攝影,已進步到無瑕可擊,但無法得繪畫能保有一股不可言傳的“靈氣”,所以,名家手下的肖像畫,才有不朽的藝術價值。

黃性賢兄辦有“太極學會”,慚愧我是不會打太極拳的,但深愛“太極”的原理,因為三十年代,我在上海任事于新聞報時,冬天每日必到南京路的大陸商場內精武會洗一個熱水澡取暖,當時吳鑒泉先生也在精武會教太極拳。後來,在重慶關於書畫的敘會席上唔過鄭曼青先生,都有聆問他倆老的教益,太極拳之功夫,在乎“以靜制動”,“以柔克剛”,能有“四兩撥千斤”的潛能,它的“內涵的勁”與書畫的運筆,如同一轍,尤其“太極拳”要到“手非手”的忘我境界,與書畫的理論亦合。我們初初作書作畫時,因為格外小心,變成戰戰兢兢,緊張到放平紙,拿起筆,醮了墨,下筆時往往因無經驗,反而緊握固執,結果筆下的點線,反而成了靈性全失,此與游水踏腳車,初學時,一下水一上車,愈怕愈壞事,不會順乎自然的道理一樣,你必須慢慢修煉,日積月累,熟能生“巧”,君不見,賣油翁倒油入葫蘆,而經銅錢眼不沾油,與射箭手百發百中一般的平凡,到了“手非手”的境界,打太極拳要覺得手的“無相”,與作書作畫時的用筆有似“行云流水”一般的“無極”才好,才能滿紙是“靈氣”才能臻“神品”之格。 

我看過“武當少林考”和明史的“方伎傳”,因太極拳系張三豐所創,一說張三豐是宋代人,為宋太祖的密友,終年在外,秘訪英豪,似乎負有現在的基辛格式的特使使命。一說是明代人,明太祖曾詔求他也不受應,終遯云南。總之,張三豐的“拳藝”高明,眼光出眾,他有先見之明,悟性極高,有心為“天下業”出力,他是一員“道家人士”,深通道家的學理,而不喜修飾外貌,故當時的人謔稱他謂“張邋禢”,而他本身不動聲色,無動于中,從孔子的“贊易”,才說到“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一直到宋代的周敦頤,撰“太極圖”。推道體之本原曰:“無極而太極”。如吾心寂然無思,萬善未發,是無極也。然此心未發,自有昭然不眛之本體,是太極也。”太極的“拳”就是本乎此衍出來的,發展到今日,“太極拳”也已成了華夏文化的一環,已引起全世界的人都注意。黃性賢兄的會中也有各國的人士來學,聞遠至美国也有“武術研究所”在傳教,可見世界的男男女女不以此為健身之道。記得近代大書法家于右任,提倡“草書”每日以“寫字”健身活動勉世,著有“標准草書”一書,已印有十版以上,使全世界人都有循此標准之道可行,真是大功德,作“文化”事,必須有作“宗教”的精神方可。

我虔誠地希望太極拳界,有一本“標准太極拳”嗚世,不必分何家何派,而歸宗于華夏文化于一,予以全心全力發揚廣大,因為“充實之為美,大而化之,之為神。”神乎其神,才能永恆不墮。“神仙就在人間”,人人能得真正康樂,總是無上好事,何必紛紛擾擾,到處煙火直冒,終至世界大亂,同歸于盡。

張三豐曾為太極拳,也著有“拳經”一篇,覺得非常高妙:“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動之則分,靜之則合。無過不及,隨曲就伸,人剛我柔謂之走,我順人背謂之粘。動急則應急,動緩則緩隨。雖變化萬端,而理為一貫。由著熟而『淒悟懂勁』由懂勁而階及神明,然非用力之久,不能豁然貫通焉。”我曾為黃性賢兄主辦的“太極學會”,以行草寫隸書,用出云書法寫過四個大字“太極一家”,就是衷心希望太極拳界不分宗派,也不分東西,更不論膚色。不妨再依原理參照西方的芭蕾舞,東方的華陀“五禽戲”,以及合乎生理心理,只要有益人類的身心,編出一套“標准太極拳”來,既是“拳技”,也是藝術,更含哲學,實是文化上的一項貢獻,恕我對“太極拳”完全外行,本來“道可道,非常道”不容我多說,不過馨香以禱,誌之以文而已,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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