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随笔》: 鯉与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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鯉与利

華人文化悠久,喜歡聽吉利話,譬如“利”字,不好意思挂在口上。因為“利”與“義”不能並提,這是受了儒家思想造成的一種習性,而日本人看穿了這一點,他肯“不恥”于實“利”,一面以華人的文化之“寶”,一面以西方“科技”為“實”,又大向東西兩方賺錢,它能從“戰敗國”,一變成能以兩百多億外借,又向受借國去從事投資生產,在在都于“利”上打算,也做了助人以惠的“義”,實在是能運用“文化”與“科技”之妙,在乎意,真真達到“大得其利”。

今年博物館春節華人風俗展覽,我畫過一幅“得鯉圖”,亦為東方藝術公司畫過一幅年畫曰“大得其鯉”,不明寫其“利”,是為了從俗,而“鯉”字有鯉魚可畫。大利,畫大鯉,更加生動,也下筆自鳴有趣。

古說,“鯉魚跳龍門”,鯉魚不僅能逆水而上,到龍門的河水急流處,它還能上躍跳過,李白有“一登龍門,身價十倍”的名句,大家就以鯉魚上躍,是“高升”的好兆頭。新年中處處見了人叫“恭喜發財”,好得一片“皆大歡喜”的空氣。

記得有幾句有關“鯉”魚的詩句,第一句是李商隱的“雙鯉迢迢一紙書”。唐代時候的人通信,喜歡將信(尺素)結成雙鯉”之形,這倒很夠藝術化,不知唐代講究“文化”,連結信也要成為“雙鯉”形,多少喜歡做手工者不知有沒有注意及此?日本人能將唐代的插花,化成“花道”,茗敘化為“茶道”,寫字化為“書道”,練拳化為“柔道”......…竟連華人也跟著知“道”,而忘了稱“法”。記得,日本曾唱出“三十年後華人要學書法將來日本!”的豪語,事實上,日本的書道會,每一條里衖都有,而中士卻在忙著簡體字,簡得忘了字的本,與字的美了。

還得古稱接受父親教導的地方曰“鯉庭”,“鑾殿對時親舜日,鯉庭過處著萊衣。”從前為父者對子女的教導是很認真的,可是,衍至今日,一切“新潮”,父親見了兒女拍拍肩膀,來一句:“哈囉!”而兒女搭搭父親的手臂,報一聲:“嗨!”這樣的華人的家庭,還有什麼“鯉庭”的氣味?

至於“鯉庭”的出典:為孔子生了一個兒子,魯昭公特以“鯉”魚賜之,孔家引為榮,就叫兒子的名字曰“伯魚”。伯,為“伯仲叔季”的“老大”。論語記中有一段:“陳亢問于伯魚,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學君子之遠其子也。”可見:古時對學詩(藝文),學禮(紀律)是很重要的。衍至今日,大多數的家庭不教子女去學什麼“藝術”與“紀律”,也沒有什麼“鯉庭”了。

畫中一個孩子背了一條的紅色的鯉魚,而其後有一位戴大草帽的老翁,又是誰呢?這就是華人有名的成語:“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漁者,典出何處?在“戰國策”中,有一段:“趙且伐燕,蘇代為燕謂惠王曰:今者臣來,過易水,蚌方出曝,而鷸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喙。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鷸。兩者不肯相捨,漁者得而並擒之。”世上,人與人,國與國,團體與團體,莫不像鷸與蚌,我對你不放,你對我死拚,終究為漁者得利,這就是“漁翁得利(鯉)的故事,可以供作明鑒三思。”

因為,一般人都不願聽忠言,是“忠言逆耳”的關係,變成非“巧言花語”充塞世界,即“惡言咒語”相對,簡直無“鯉庭”相教的“藝文氣”(詩)“紀律”(禮)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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